司馬又坐在對面，窗外依舊秋風習習，只不過秋意更濃。司馬面無表情，低著頭說，這次我真要走了。

　　這是家毗鄰國道的小餐館，它的裝潢已經破舊，透露出它的年代感。想必是餐館生意不好，老板沒錢另行裝修，之後乾脆打起懷舊牌，就在店內牆上掛滿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物件。照此也可以推斷出門口那棵大樹的年輪。在餐館門口豎著一塊沒有菜價超過二十的招牌。這也可以理解，它的食客主要是國道上來往的司機。

　　國道的終點是華雲港，再往東是海。但後來一個有摩托車的朋友跟我說，你錯了，華雲港不是終點，而是起點。

　　聽到這話我猛然想起一個朋友，他叫黑子，是我小時候最好的朋友。有天下午，黑子帶我逃課去了遊戲廳，傍晚時，我們打完最後一個幣，剛出遊戲廳門口，就聽見一個婦女說，不會的，即便你家黑子淘氣逃學出去玩，我家野子也是老實孩子，不會跟著去的。結果，兩個媽媽回頭一看，鐵證如山。彼時黑子目光堅定地說，我們分開跑，在這條路的終點匯合。說時，他伸手指著一條岔路的岔。我點點頭。

　　黃昏時我擺脫了媽媽，頭頂霞光去那條路的盡頭等黑子。可直到月光浮現黑子都沒出現，之後我更是再沒見過他。他就像一粒流星，生死不明。直到我聽摩托車朋友說到這句我才領悟，原來這些年我以為的終點並不是終點，而只是一個念頭。說不定，那天黑子在路的另一頭也等了我一個月亮。

　　我給司馬倒了杯啤酒，過程中我的胳膊跨過這個店的招牌菜——啤酒鴨。店裡的鴨子不問來路，一律十五，實屬便宜。我說，你這一走，什麽時候回來。

　　司馬一飲而盡，說，等我找到回來的理由。

　　我歎息一聲，這歎息指向明確毫無歧義，就是單純為司馬而歎。我說，那你又為什麽要走。

　　司馬伸出筷子，在啤酒鴨鍋裡一夾，赫然夾出一根雞爪子，他臉上出現一個表情，可隨即又初始化。司馬說，我找不到留下的理由。

　　我苦笑一聲，說，你打算去哪裡。

　　司馬說，地圖上圈起來的地方我都會去。

　　這家餐館背靠鐵路——那是一條隻走綠皮車的鐵路，它足夠長，長到你可以去這個國家的任何地方，雖然慢，但終會到達。餐館東邊一公裡是這個城市的火車站，它充滿年代感，也是懷舊的好地方，雖然舊，但收容過往。三十歲後，我喜歡上了“雖然……但”這種措辭，在我看來它能造出人間最美的句子。一半“雖然”滿是人間荒涼，可一個“但”足以種下盎然綠洲。譬如這種句子，還有雖然這座城很小，但它依然叫做城。

　　司馬說，我還沒買票。我有一千八百塊錢，我想我會順著這條鐵路走下去，直到把錢花完。我頭一次……不，我第二次覺得這個國家真大，以前我覺得這個城市挺大，可在中國地圖裡它連名字都沒有。

　　我給司馬續了一杯，說，世界變得很快，執念瞬間就會變成懷念。她既然連個地址都不給你，你又何苦再去找她。

　　司馬還沒說話，就見餐館軟玻璃門簾展翅而開，進來幾個不像好人的人。看清後，我確定他們不是好人。打頭的一個身材偉岸，有一米八，綽號米八，他自稱是道上人物，可那條道太黑，沒人見過他。米八走近拍拍我的頭。

　　我抬頭笑說，八哥，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