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八拽過凳子坐在我旁邊，左胳膊夾住我的脖子，說，你小子挺難找啊。

　　我說，八哥，我有什麽難找的，實在是兄弟這陣子太忙。

　　米八倒了一杯酒，看了一眼司馬，眼神瞥了一下我。

　　我領會精神，說，這是我兄弟，叫司馬。

　　米八笑了笑，舉杯對著司馬，說，既然是野子的兄弟，那也就是我的兄弟。我叫米八。來，走一個。

　　兩人喝了一杯。

　　米八放下杯子，臉色一變，說，野子前不久手頭緊跟我借了點錢，錢呢也不多，可至今沒還上。我這個人文化雖然不高，但出來混一直講一個信字。今天要是再還不上，咱就不是兄弟了。說時，米八用力拍拍我的頭。

　　司馬放下杯子，說，欠多少。

　　米八說，不多，一千七。

　　我看到司馬的表情一下子爆發了，在那沉默的幾秒鍾，我看到了憤怒、同情、可憐、無奈、苦澀等等一系列詞匯的直觀體現。又過幾秒鍾，司馬從兜裡掏出一遝錢，米八接來點清是一千七，隨後笑著說，清了，以後大家還是兄弟。米八收錢帶人走了。

　　我看了看司馬，司馬苦笑一陣，然後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

　　我說，你還剩一百，買個硬座……

　　司馬從桌底下拿出一個袋子，打開裡面是一件皮衣，吊牌在顯眼處，它產自浙江，羊皮料子，標價一千五。我大吃一驚，說，你哪來這麽多錢。

　　司馬垂著眼皮，說，那是原價，打完折一百，本想給你留作紀念的。我現在也是分文無有了。也許就像你說的，一切都是冥冥注定。

　　我的內疚感加厚了一層，而它又區別於我對黑子的內疚，興許在以後的某個日子裡我還會和黑子相逢，那對他的內疚就會煙消雲散，而眼前對司馬的內疚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彌補，他一直惦記著那個姑娘，也許這次出發就能和她重逢，並廝守後半生。更何況，這種內疚一個月前已經發生了一次。

　　那時候，司馬坐在對面，說，我要走了。

　　還是這家小餐館，門口還是那個牌子，只不過當時秋意還沒這麽深，這家店裡還有蒼蠅和蚊子，窗外鐵路上會時不時穿過一輛火車，車速飛快，往往來不及定格。

　　我和司馬畢業後重逢，在這小城合租了兩年，感情自然深厚，這一別又不知何時才能再會。我要了一箱啤酒，跟司馬談天說地，海闊天空，情之所起把酒當歌，結果司馬醉倒在桌上，我去扶他時從他兜裡掉出來一張機票和一張火車票，看時間司馬是要乘火車去省會，然後搭車去機場。我抬頭看看餐館的鍾，心想按這時間，飛機應該剛關艙門。而這兩張票錢是司馬全部積蓄。

　　我早發現這種苗頭，兩個月前司馬開始收拾東西，他把有用的給我，沒用的掛在鹹魚，他的房間只剩下房東的家具和一床被褥。我想那時司馬已下定決心出發，只是沒想到會被我的熱情挽留。

　　司馬低聲說，眼下有個當務之急，我已經沒錢結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