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昌想著事情回到宿舍。
拿出一個玻璃瓶,往裡放了點水,把花插好後放在了宿舍窗台上。
天漸漸黑了下來。
把下午泡在涼水裡的半隻雞拿出來,準備給自己弄晚飯。
沒有油,沒調味料,只有兩根蔥,一點鹹鹽外加一碗大醬。
想了想,就不顯擺廚藝了,畢竟條件有限。
把半隻雞剁成小塊,和幾節蔥一起放進砂鍋裡直接開煮,等了一會兒看了看,用杓子拂去浮沫,繼續煮。
想起自己還有一些土豆和地瓜,又切了兩個大土豆。
大概二十分鍾後,切成塊的土豆和一大把榛子菇就一股腦的扔進砂鍋,再往裡放了一杓大醬和一些鹽巴就算大功告成了。
這又是土豆又是大醬的,但許是文昌太久沒吃肉,那噗噗響著往外冒的香味兒。
“嘶~,真香。這要是泡點大米飯得多香?要不今晚奢侈點?”
文昌去翻自己的庫存,發現小布袋裡只剩不到兩斤的大米,再回頭看了看冒著氣的砂鍋,狠狠心掏了大概二兩左右的大米回來。
半年,整整半年!
時隔半年的好菜,如果沒有米飯豈不可惜?
管他明天大浪滔天,今晚先吃個飽飯再說。
半隻雞,兩個成人拳頭大的土豆外加一大把榛子菇煮出來的菜加上半斤多米飯,全讓文昌一個人吃了個乾乾淨淨。
這年頭人們肚子裡沒有油水,飯量都特別大。
文昌心想,別說是這點東西,就是再來一份他都能吃得下。
這一頓飽飯,吃的無比滿足,感覺靈魂都得到了升華。
吃飽了飯,收拾乾淨,
躺在被褥上,文昌摸著肚子自言自語。
“本來還想著明天開地的,蘿卜白菜可得多種點。”
“到時候白菜淹就醃辣白菜和酸菜,蘿卜留下一部分,一部分做成蘿卜乾。”
“還得養幾隻雞,吃不上雞肉,吃倆雞蛋也是好的,現在這個時候也不知道有沒有小雞仔賣。”
月光從狹小的玻璃窗灑進室內,照在了插在璃瓶子裡的野菊花上,為蕭條的室內添上了一絲美好。仿佛在預兆著,一切都充滿了希望,未來的日子會越來越好。
***
第二天。
文昌背著背簍,挎著水壺出了門。
水壺是他下鄉的時候帶來的軍用水壺。
一大早他就起來把自己所有的小黃菇乾裝了起來。
沒辦法,這種後世最賣不上價的蘑菇,確是現在最受歡迎的品種。
文昌能怎麽辦,只能賣掉這值錢的小黃菇,把每人要的松茸之類的留著自己慢慢吃唄(* ̄▽ ̄*)。
到了昨天約好的地方,見知青們已經在等著他,便疾步走了過去。
“陳姐”文昌小跑到大姐頭跟前,笑的跟隻金毛似的,老陽光,老燦爛了。
而對於另外幾個男的,哦,不好意思,原來你們也在啊,略微點下頭,算是打了招呼。
陳姐一隻手上挎著竹籃,另外一個胳膊被田蜜攬著,看他到了就招呼著大家趕緊出發。
幾人走著走著,文昌和周民就落到了隊伍後頭。
文昌就問周民,“張檸檬怎沒來?”
“你說誰?”
“張檸檬,張五星啊?”
周民一臉傻乎乎,“為啥叫他張檸檬,不對,檸檬是啥?”
文昌這才想起來,這個年代不像後世,
好些南方的東西北方人別說是見過,就是連聽都沒聽過的。解釋說,“lemon-檸檬,一種長在南方的,就算是水果吧。這種水果就一個特點,那就是巨酸,酸的能倒掉你的牙齒的那種。” 周民:“。。。”
“問你話呢?張檸檬怎麽沒來。”文昌繼續發問。
周民臉色難看的壓低著聲音,“你說呢?人陳姐都說了你要來,你讓他來幹嘛?
不對,你現在說話怎麽總這麽陰陽怪氣的,以前也見你這樣啊?
還是真就像那誰說的,你不會是真以為當上個老師多了不起吧。你也不看看現在的這形式。”
文昌打斷他的話,“滋滋,你瞧瞧,這才兩句您就受不了啦。算了,說了你個傻子也不懂。”
周民氣的不行,“你說誰傻子呢你!”
“說你傻你還別不承認。被人當槍使也得有個度吧。聽你剛才那意思,這時還有人背地裡說我壞話呢?
周民,我知道你人不壞,就多說一句。往深了我也不多說了,怕你那腦容量裝不下。
你就不想想,你也好張檸檬也罷,到底圖啥?我怎記得就算沒有我,這老師的名額也輪不到你倆頭上吧?”
說完也不等周民反應,往前疾步跟上了陳姐一行人。
陳姐見他過來就問他最近怎麽樣,宿舍那邊缺不缺啥,村裡有沒有說閑話的。
東西肯定是什麽都缺,但之前離開的時候陳姐已經給了他一個砂鍋。
這年頭一個砂鍋也能值點錢的,想著不能再麻煩人家就聳聳肩道:
“姐,我能有什麽事兒,我好著呢。被剃了陰陽頭的又不是我,沒見弟弟我的頭髮還好好的長在腦袋上麽?”說著還特別騷包的用手撥了下頭髮。
見他這副故意搞怪的樣子,陳姐先是搖頭笑了笑後說道:“沒事兒最好不過,要是有啥困難可一定要吱聲,怎麽說咱也是吃過一鍋飯的交情,你們說是不是?”
大姐頭都發話了,幾個男的還能怎麽辦?
不管心裡怎麽想的,面上也都是紛紛應和。
之後幾人就不怎麽說話了,畢竟山路走起來並不輕松。
文昌倒是想找機會和田蜜小丫頭說兩句話。
自己離開知青點也有一段時間了,也不知道這丫頭過得怎麽樣?
可惜,小姑娘也不知道怎麽了,幾乎全程都低著頭不說話,根本沒給文昌打招呼的機會。
一個多小時後,終於到了集市。
幾人約好集合時間後便各自散開,文昌也背著背簍開始逛了起來。
粗糧,白菜,蘿卜,蔥薑,南瓜,土豆,地瓜,粉條。
轉了一圈,文昌發現集市上竟然只有他一個來賣乾蘑菇的。
可能是山裡人覺得山貨不值錢,賣的都是自家地裡種的。
文昌有點擔心自己的東西賣不出去。
但來都來了,總得碰碰運氣,於是趕忙找了個地方把背簍裡的乾活鋪了開來。
一根根小指頭大小的小黃菇曬得乾乾的,顏色嫩黃的像個小雞仔,一看就收拾的特別乾淨。
文昌把蘑菇分成一份大概半斤左右,就開始坐等顧客上門。
等了能有半個小時,終於來了個問價錢的。
只見對方穿得倒是一身破爛,手上卻拿著一個雪白的布袋子,一看就是那種兩站裡裝富強粉的袋子,看得文昌嘴角直抽抽。
男人上前問他蘑菇怎麽賣,文昌看了一眼心想,“大哥,看你紅光滿面中氣十足的,不會真以為穿得破點就能裝窮吧。要不,您先去餓一個月後再過來?”
這人一看就是附近哪個城裡偷偷過來買糧食的,估計是第一次來沒啥經驗,一眼就被文昌看破了。
文昌就是來賣蘑菇的,有人問價他就回答,“供銷社裡偶爾也賣山貨的吧。價錢您應該比我清楚,您看著給吧,差不多我就賣了。”
見男人一臉吃驚的看過來,文昌安撫道,“這位大哥,我就是一賣蘑菇的,沒心情也沒精力多管嫌事兒。我賣蘑菇,你買蘑菇就這麽簡單。”
對方聽聞就是一頓,先是雙眼直愣愣的看了他許久後開口問了起來。
“你是知青?”
文昌沒多想,隨口就答“嗯呐!”。
上前問價的男人,覺得這知青有意思。
實在是對方說話的方式,太.....反正就不該是出現在這樣的地方,這樣的場合的人。
“這都是你自己采的?”
陳展鵬繼續隨口問著,開始觀察文昌。
“嗯,都是我一個個采回來,又一個個收拾乾淨滴,絕對的純天然無公害。”
穿的倒是沒什麽特別的,就是當下知青的普通穿著-淺綠色短衫,黑色褲子,千層底兒布鞋,手上拿著一個掉漆的軍用水壺。
若非要說什麽,就是這一身,在這個年代看來,未免有點太過乾淨了。
再看看這人。
眉如春山,雙瞳剪水,挺鼻如峰,皓齒唇白。
不見一絲油膩的蓬松碎發,比那小媳婦還要白嫩幾分的臉蛋。
好一個眉清目秀的玉面小郎君!
其實鄉下地方出現一個長得出彩,氣質出眾的知青倒也沒什麽。
但如果這麽一個人,竟然在集市上賣自己采來的山貨,那就有意思了。
再加上文昌此時的神態和說話方式...
“你這知青,倒是真正做到了‘融入到廣大勞動人民當中’,老家哪的啊,聽你口音倒是有點像帝都那一片的?”
文昌整理乾貨的手一頓,薄唇一張就是輕輕一懟,“您買個蘑菇還調查戶口呐?這位大哥,蘑菇您若是要,就出個價兒,不要,您也別耽誤我不是?”
見對方惱了,男人也不生氣,隻輕輕一笑便出了價。
“你這小黃菇整的挺乾淨的,百貨大樓那邊一斤賣6-8毛不等。這樣吧,就不給你票了,這一堆給你算一斤一塊錢怎麽樣?”
文昌聽聞便知道自己這是碰到城裡過來的大款了。
一斤一塊錢?
怎麽不行?
那必須行啊。
麻溜的給款爺裝好蘑菇,到旁邊找了個老鄉幫忙稱了下,發現一共六斤四兩多。
對方給的價錢高,文昌也不能斤斤計較,便開口說,就按六斤算。
之後又看男人也沒個能裝東西的,索性就把背簍也一起送了出去。
反正河岸柳條多的是,他晚上無聊的很,自己回頭再編一個就是了。
男人看他這麽實在,看起來挺高興的,最後交錢的時候,竟然多給了文昌好幾張快到期的各種票證。
這可把文昌高興壞了,直說大哥敞亮,然後把幾張票和六塊錢仔細的包在手絹裡收了起來。
按說交易結束,倆人就該分道揚鑣,可這男人卻沒在第一時間離開。
只見他在文昌身邊不停的巴拉巴拉......
他說自己在縣裡工作。
文昌心想,他早就猜出來了好吧。
他又說自己是真沒想到,鄉下還有集市,這次買到了不少東西。
文昌在心中狂翻白眼。
你不知道你還準備的那麽充分?穿的都快趕上洪七公了,擱這裝什麽大尾巴狼呢。
心裡雖吐槽,但面上總得過得去,隨口回了句,“那您現在不是知道了。以後缺什麽了就過來買唄。反正我看您也不像那缺錢缺票的人。”
對方就歎起了氣,“哪有你說的那麽容易。我倒是有錢有票,可不提這一來一回的幾個小時山路,我這還要上班呢,哪能見天的往鄉下跑哦。”
“哦,那確實挺夠嗆的。”
說完,文昌就不搭話了。
不是文昌聽不明白這男人的意思,無非就是想釣個人給自己定期送東西。
他猜想對方應該是個身份敏感卻不方便撈偏門的幹部之類的吧。
其實早幾個月,過得最苦的時候,文昌還真想過去幹點投機倒把的事兒。
他那時候就想著,都不用混所謂的‘黑市’。
就像這個男人暗示的那樣,去城裡給自己找一個靠譜的長期飯票就行。
可後來想了想,還是全面否定了這個計劃。
一句話,他賭不起,也不想賭。
如果想發財,等到了改革開放後再行動也是完全趕趟的,沒必要急於一時。
在這個牛鬼蛇神橫行的70年代,為了賺那賣白菜的錢,去操那賣白粉的心,他腦子又沒病。
還是那句話,只要能保證一天兩頓的飽飯,他文昌絕對會是最遵紀守法的【良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