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城城北,義莊。
俞繆已經在義莊安全的隱蔽了兩日,原本似乎全城搜索的雪狼騎在昨日午後突然就沒了身影,甚至讓人懷疑那個青衫少年是否已經被荒人捉到。這日他早早出了義莊,趁著植被掩護,往著城西的集市摸去。現在皖城除了宵禁令,還有禁武令,皖城內除荒人軍士外,任何人不得攜帶武器,俞繆將自己的自己的雙刀藏匿在一棵老槐樹下,也是赤手輕裝,進入了城西范圍。
皖城城西原本是大市集,商貿行當都聚集在這裡,往日裡是整個城區最是繁華熱鬧的地段。現在戰事襲來,大部分鋪子關門,街道也沒幾個行人,一片蕭瑟,只有幾家賣吃食的鋪子還在開著。其實城裡現在留下的百姓大多是老弱,或是確實拖家帶口太多的人家,很多青壯都被征去做了城防軍,或者有門路提前知道要打仗的,早就出城逃往別處了。
玲瓏布行位於城西市集的背巷,說不上當道,更說不上多大一個鋪子,今日也是大門緊閉。布行旁邊有個包子鋪倒是開著,零零散散有幾個客人,吃得也是狼吞虎咽。一個樣貌生得極美,身材高挑的黑發女子走進了包子鋪,也未說話,徑直給老板遞去一吊荒銅板,拿過一籠剛出蒸籠的包子。鋪子裡其他食客都時不時打量著這個看著面生的女人,這種特殊時期獨自出來走動的女人的確不多。
這個正在鋪子裡吃飯的女人自然便是莫寧。她看上去遠沒有俞繆那樣狼狽,只是顯然是餓了,她藏身這兩天除了飲水竟是未曾進食半分。她是不是盯著旁邊的布行,她不知道十一現在是否已經脫身,雪狼騎那僅僅維持了半日的搜捕讓她略感不安,不知是否十一已經被找到了。
今天是他們約定分散潛伏後聚集的日子,之前制定戰術時考慮到四個人潛入城後目標太大,決定分頭甩掉尾巴後再碰頭,而這次碰頭後,他們便會正式開始行動。只是在入城當晚,便出現了意外,十一更是可能被大量雪狼騎追捕,但是十一是這次行動的關鍵,莫寧這兩日其實頗為煩悶。
莫寧面前桌上的包子還未吃完,她便注意到遠處走來了一個別扭的女人,身材矮小,衣衫襤褸,裙子破破爛爛,頭上裹著灰色的頭巾,拄著一根拐杖,拿著一個髒兮兮的泥碗,一路逢人便討起口來。不一會這個乞丐就走到了布行門前,仿佛是累了,坐在了玲瓏布行緊閉大門門前的台階上。
莫寧心裡歎了一口氣,盡管覺得十分瘮人,但好歹巫立群這打扮,雪狼騎和荒人士兵是不太會深究的,更何況那晚十一是出了面的,他的身材容貌和巫立群扮的乞討老婦區別甚大,巫立群這喬裝也算是成功。想到十一,莫寧又開始擔心起來,她是答應了三掌櫃護住這個青衫少年的,只是當時形勢危急,十一在岸上,她在水裡,也容不得再去互換掩護斷後的事兒,為了大局,她也必須利用十一爭取來的時間。
巫立群打扮的乞討老婦坐了一會,似乎恢復了力氣一般,竟是走向了莫寧,接著伸出碗來,戰戰巍巍的向著莫寧討要吃食。莫寧也沒有理會巫立群,徑直賞了他兩個包子,巫立群連連鞠躬作揖,甚是感謝的樣子。接著又退回那台階,大口吞咽起來。
“小姑娘心善啊,這是家住哪裡,這兵荒馬亂的時候,怎的一個人出來吃食兒?”坐在莫寧隔壁桌子的一個中年食客眼見莫寧打賞乞丐,竟是開始搭話,其實自打莫寧進了這包子鋪,他便一直斜眼打量著這個樣貌極美的女人。
莫寧沒有搭話,她知道今天這地兒自然是不能暴露身份,也不宜惹事。但是她也擔心這個中年食客要是如那地痞一般,得寸進尺,也是件麻煩事情。
那個中年食客眼見這個女人不僅身形高挑,似乎還是個高冷的主兒,沒有理會他,便更是來了興趣。他竟是端著自己的吃食站了起來,兩步走到莫寧桌子旁,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到了莫寧的旁邊去,嬉皮笑臉對著莫寧說道:“小姑娘莫要怕生,我在這皖城是出了名的好心腸,眼見著你也心善,才起了照顧你的心思。一會我送你回家吧,看你面生,應該不在這城西住吧。”
莫寧心中惱怒,若在他處,恐怕當場她便會給這個中年地痞一點教訓,今日不好發作,她便直接站了起來,轉身即走。只是那中年食客,已是起了禍心,竟然動手拉住了莫寧的手。
一旁本當是看戲的巫立群,看見那中年食客的浪蕩行徑,心跳竟是漏了半拍,暗自佩服這廝著實大膽,也不知道莫寧接下來是否會當街行凶。
莫寧眼見這人著實不知天高地厚,正欲出手教訓這個家夥,卻聽一聲輕呵:“大膽浪蕩子,這光天化日焉敢調戲我夫人!”只見十一換了一身墨色長袍,手拿一柄折扇,那細長的眼睛都瞪圓了,仿佛很是氣憤,快步上前便用折扇狠打了那個中年食客的手腕一下。
中年食客手上吃痛,自然松開了手,眼見著貌似這女人的夫君來了,也悻悻然的離開了鋪子。
十一幫莫寧解了圍,卻見莫寧的眼神似乎已經能殺了自己。而那一旁看戲的巫立群,竟然沒有忍住,低頭笑了起來,只是遠遠看去,這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更像是在哭。包子鋪的老板又遞了一籠包子過來,有點抱歉的說道:“兩位受擾了,對不住。剛才那人大家都叫他齊流子,是個遊手好閑,到處惹事兒的主。”
“無妨。現在這世道,還這樣惹事,早晚自己會出事。”十一對老板微微一笑,也開始吃了起來。莫寧雖然對剛才十一的解圍方式很是不滿,還是把懸著的心放了回去,上下打量著十一,似乎看上去也沒有受傷。
不一會十一就吃完了包子,鋪子裡出了剛才的插曲,其余客人也離去得很快。而鋪子老板眼看著也在收拾東西,聽他嘴裡嘮叨著應是準備收攤了,這段日子他備料得不多,每天都賣完東西就打烊。十一對著莫寧略帶歉意的笑了笑,也站起了身來,往著鋪子外走去。莫寧跟著出了鋪子,她默默觀察四周,總算是看到了一個身著奇怪衣服身材近似俞繆的男人在巷子遠處出現。
俞繆走近其余三人的時候,莫寧皺了皺眉,巫立群捂住了鼻子,十一倒是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卻也很是不解俞繆這兩天經歷了什麽。莫寧眼見四人小隊總算是集結完畢,便看了看十一,示意他可以開始下一步計劃了。
身著墨袍的十一待那包子鋪老板收攤離去後,便敲起了玲瓏布行的大門。
“現在布行不待客了,客官請回吧。”不一會門後倒是有人說話,聲音顯得不太耐煩的樣子,聽著似乎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子。
“煩請通報武掌櫃,捎帶一句話,聖水寺前琉璃瓦,焚香門裡筆下花。行入山下紛紛去,琉州猶有故人來。”十一也不意外,按照師父的囑咐朗聲說道。
裡面的人也沒有再搭話,想來應該是進去通報了。四人在布行門口其實略顯突兀,仿佛不是那麽合乎情理。莫寧警惕的看著四周,這條背巷也確實較為僻靜。
也沒過多久,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子打開了布行大門,把他們一行四人迎了進去。
皖城,城西兵站。
齊流子摸著自己被打得通紅的手腕,心裡覺得很是晦氣。他想著包子鋪那個女人的樣子,心裡愈發憋屈,後來出手打了他手腕的那個年輕人,其實看著也格外面生。齊流子走到了城西的兵站,他到現在都還記著,前天那些雪狼騎大張旗鼓的全城搜捕了半天,好像是懷疑城裡進了細作。
齊流子和兵站裡的幾個荒人士兵平日裡相熟,他心裡想著,剛才那個年輕人,不就正好讓巴爾他們當作細作抓去審問,而自己嘛,也借機審問一下那個高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