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的山丘,已經徹底地暗了下來。
孫家吃飯用的炕桌,擺在了窗戶下面。桌子正對的牆上,貼著一張黃草紙,上面畫著猩紅的圖案。由於事情發生得太緊急了,孫家的大女兒孫立鳳臨時搭了這個供桌。沒有現成的東西,隻擺了幾個沒剝皮的生土豆和晚上吃剩的饅頭。沒有找到紅筆,就借了張家兒媳婦的口紅。這個用口紅畫成的仙家靈位,顯得很潦草,看上去有點猙獰。
孫立鳳齊齊地跪在地上,嘴裡念念有詞。
張家大孫子孫志堅才9歲,怔怔地站著,伸長了脖子,望著窗戶裡面。
孫立鳳念完了一段誰也沒聽懂的詞兒,扭臉看見孫志堅還站著,就伸出手來,一把按住了孫志堅。凜然地說道:“你哪都不能去,就好好地跪在這裡,只要是香灰掉下來,你就磕一個頭。聽見沒有?”
別看孫志堅才9歲,可是畢竟已經上了小學了。知道這些東西是不靈的。剛想站起來跑開,卻被孫立鳳一把按了回去。剛好這個時候,香燭上燃盡的香灰掉下一截兒,孫立鳳立刻變顏變色,按著孫志堅的後腦杓,在堅硬的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下。
此時的孫家已經亂套了。孫家的老太爺--孫懷遠此時人事不省,口斜眼歪地躺在炕頭。老伴兒跌坐在炕梢,兒子一臉焦急地呼喚著孫懷遠。
“爸!爸!你能聽見不?”
孫懷遠還是一聲不吭。
這時候,孫家兒媳婦抱著小兒子,風風火火地跑了過來,看見自己兒子跪在地上,一腳把他踢了起來,大聲罵道:“別在這兒裝神弄鬼的,去村東頭你四大爺家裡,叫他把車開過來!”
孫立鳳臉色一下子就垮了,她看了一眼破馬張飛似的弟媳婦,剛要說啥,弟媳婦已經衝進了正房。
孫志堅為難地看了看還在燃燒的香,又看了看大姑孫立鳳,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孫立鳳長歎了一口氣,眼神之中滿是憤怒和失望。她小心地瞥了一眼家仙靈位,說道:“志堅,你可不能走,你爺爺這是中邪了,平常也是啥都不信,怕是衝撞了護家仙了。咱們得求黃仙灰仙,放你爺爺一把。”
見大姑說得正義凜然,孫志堅更是沒有了章程。
最後,還是孫家兒媳婦破馬張飛地衝出去,懷裡的小兒子仿佛被嚇著了,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一聲都不哭。
半個小時之後,村東頭的四大爺,開著稀碎的五征牌三馬子來了,一家人這才用厚厚的被子將孫懷遠裹嚴實了,放在了車鬥裡。兒子孫立軍扶著老爺子,媳婦劉慧坐在前面,用手電筒照著路,五征三馬子已最快的速度,朝鎮上的衛生所駛去。
那一夜格外漫長,孫立堅在後屋,照看著哭鬧不止的弟弟。據說大姑孫立鳳,在窗戶下面跪了整整一個晚上。
一直到第二天的早晨,四大爺那輛稀碎的五征三馬子才趕了回來。還帶回來一個孫立堅當時還不理解的名詞--腦血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