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志堅的家,是一個建國前還不配擁有名字的村子。村子裡一百多戶,七八百人。生活在一條街和一條河之間。村子的四周,是讓人窒息的群山。仿佛前面的山就依偎在後面山的懷裡。
通往村外的一條土石路,還是爺爺孫懷遠當大隊書記的時候,組織村民大會戰的時候修出來的。
村子的東邊,是一顆大榆樹。後來縣裡林業局的技術員鑒定,這顆大榆樹大概有三百六十歲了。為此,村主任還搞了一個儀式。
現在回憶那場儀式,孫志堅能怎麽說呢?滑稽?可笑?還是想想都渾身不自在?
舉行儀式的時候,孫志堅就在鼓號隊裡。
一個偏僻村子裡的小學,組建的鼓號隊,有鼓,沒有號。這批小軍鼓還是南方哪個省的學校捐的呢,連肩帶鼓槌都沒有。校長就用村民扭秧歌用的綢帶,紅紅綠綠地將軍鼓捆在學生身上。
孫志堅打小鑔,就是動畫片西遊記裡夾住孫悟空腿的那種,左手栓了一條紅色的劣質綢帶,右手的栓了一條綠色的劣質綢帶。孫志堅覺得這兩條綢帶,像是那個老太太的秋褲,皺皺巴巴,十分難看。
整支隊伍也相當難看,一面大鼓,後面是兩把鑔,在後面是八個小鼓。最後面的一個小鼓還是壞的,只有一面鼓皮。
當時演奏的鼓點,孫志堅差不多忘了。隻記得校長騎著大梁自行車,從鎮上的中心小學馱回來個女老師,那個老師整齊的衣服和一絲不苟的辮子,頓時吸引了郭志堅的全部目光。
在所有“選拔”進入鼓號隊的學生們中,孫志堅是學習最快的。很快就記住了黑板上密密麻麻的鼓點。
其實那不是譜子,而是一堆“X”和“O”。女老師解釋了半天,孫志堅身邊的傻小子們,都沒弄明白這是啥意思。
女老師光潔的鼻子尖上見汗了。後來,她眼珠一轉,說:“得了,大家先跟著我背吧!”
“電把拉,把拉巴拉,電巴拉,把拉把拉,電巴拉,電電電,電巴拉,電電電,巴拉巴拉。”
下面的笨蛋傻小子們一陣哄笑。除了孫志堅。
女老師笑得十分溫暖,很快,破教室裡的笨蛋們終於把“電巴拉”背了下來。
女老師說:“很好,咱們現在開始試一次,到“電”的時候,大鼓打一下,大鑔也打一下,剩下的小鑔和小鼓,都要打。明白了嗎?”
於是,寂靜的山村中,一排破教室裡,傳出了村子裡從來沒有出現過的,破車上路一樣的鼓點聲。
再說說孫志堅。
孫志堅全程跟著排練。他打的小鑔又準又明快。每當女老師投來讚賞的目光的時候,孫志堅都覺得渾身上下無比的暢快。
就在這個時候,打小鼓的大娟卻忽然哭了起來。
原來她太用力,將小鼓給錘破了。大娟怯生生地說道:“老師,這個怎麽陪?”
所有人都嚇著了。紛紛去看自己的鼓面。
老師走到大娟身旁,看了看鼓皮上的破口,摸著大娟的頭髮安慰說不要緊。
大娟覺得這樣不對,說道:“咱們村的宋家,是燈會的把頭,村子裡扭秧歌的鼓都在他們家,他是我大爺爺,能修。”
女老師苦笑了一聲,說道:“這是一種人工的膜,不是牛皮馬皮。咱們修不了的。”
孫志堅聯想了一下軍鼓上蒙牛皮,忍不住撲哧一下笑了。
可大娟無論如何也不肯繼續排練了。
這時候,
村主任火急火燎地衝了進來,後面跟著校長。 校長問:“怎麽樣了?”女老師擦了一把汗,說道:“差不多了。大鼓和兩把鑔都能對上譜,小鼓還是打不齊啊!”
校長看了看表,說道:“不成啊,來不及了。就這樣,咱們走!”這時候,校長看見了被大娟捶漏的軍鼓,也是心疼得不行,不過眼下已經顧不了那麽多了。將軍鼓翻了個面,用綢子掛在了大娟的脖子上,把大家轟出了教室,帶到了大榆樹下。
此時,看熱鬧的村民已經很多了。技術員也懵了。他手裡拿著一塊鐵牌子,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辦。
村主任十分認真,上前握了握技術員的手。然後大手一揮,這邊雜亂的鼓點已經鬧起來了。
孫志堅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站在身後的大娟。他發現大娟的鼓槌,再也沒有敲在鼓面上。
在鼓聲中,老榆樹有了自己的名牌。
技術員擦了一把汗,說道:“雖然說,在全縣范圍內找不出第二棵這樣的樹。但是這棵樹可搖不來錢。”
村主任搖搖頭,說這棵樹,可是村裡不少孩子的乾爹呢。
後來聽說,因為校長騎自行車馱著女老師這件事,在村子裡越傳越變味兒,校長媳婦還撓破了校長的臉。
而這位女老師再也沒有出現過,據說是回到了城市的家中,相夫教子去了。
多年之後,這段記憶在孫志堅的腦海裡,已經變得越來越模糊,最清晰的,就是那花花綠綠的,像是老太太秋褲一樣的綢子,以及女老師出了汗的鼻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