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英奶奶的家淹沒在了深深的黑暗中。
孫志堅和爸爸順著大路朝家的方向走去。
沿街人家門前的窗簾,以及偶爾幾個大紅燈籠,讓孫志堅稍微舒服了一點。
孫家的大門口,掛著一盞100瓦的白熾燈泡。平時這盞燈很少亮,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徹夜地點上幾天。
一家人都坐在前屋炕上,受到驚嚇的孫志堅縮在媽媽身後。
奶奶腿上的老毛病又犯了,她不說話,只是用拳頭緩緩地敲著。爺爺孫懷遠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煙。孫立軍表情也不好看,但是又不敢說。倒是孫家兒媳婦慧珍壓不住火,幾次想說話,但是幾次都被孫立軍瞪了回去。
大年初一晚上的氣氛,顯得比較凝重。
最後還是孫立軍說話了。
“爸,我看以後,就不用讓志堅去玉英嬸子那裡拜年了。”
孫懷遠磕了磕煙袋,說道:“該去還是得去的,我和她家老爺子好歹也算是一門把兄弟。這麽多年風風雨雨,總要念著一點情分。”
慧珍終於壓不住火了,她語速十分快,“今天志堅都給嚇壞了。我看玉英嬸子最近越來越嚴重了,離瘋不遠了。”
一家人都沉默了,誰也沒有說話。
志堅漸漸地恢復了平靜,問道:“玉英奶奶到底怎麽了?”
“是她自己造的孽,唉!”
於是,隨著孫懷遠的講述,一段更久遠的回憶被緩緩地揭開。
一切要從孫懷遠的這一盟把兄弟說起。他們兄弟一共六個。孫懷遠是老六,經過這麽多年的動蕩,就剩下他一個人還活著了。
玉英是老大的媳婦。輪起來,孫志堅要管他叫大爺爺,玉英是大奶奶。
大爺爺是這盟把兄弟的老大,也是這些人的主心骨。在那個混亂的年代,六個人抱團取暖,相互扶持,後來各自有了家,有了兒女,但是感情卻沒有淡下來。老三和老五還結成了親家。
大爺爺的媳婦玉英,天生就對這樣頗有江湖氣的小團體有點反感。那時候,孫懷遠在運動中收到了波及,玉英還在大會上和孫懷遠劃清界限。
大爺爺這個人,肯定是風雲人物,那時候的農民都尊重知識分子。所以大爺爺的才情、長相,活脫脫是個夢中情人的材料。那時候,大爺爺是縣文化館的館長,也是風雨飄搖的時候,大爺爺或許是被玉英奶奶脅迫,又或者是處於其他方面的原因,始終也沒有出面。
話說回來,出面也未必有用。
大爺爺家裡有一個小叔叔。和父親孫立軍歲數差不多。兩個人也比較要好。
小叔繼承了大爺爺所有的優質基因,孫志堅家裡有一張爸爸和小叔的合影,小叔很帥,用現在的標準來說,也是屬於顏值高分的級別,在才情上,卻沒有遺傳大爺爺舞文弄墨的基因,而更喜歡運動。曾經在全縣籃球比賽裡率隊奪冠。
小叔畢業之後,在縣體育局當了一個公務員,日子簡單而充實,後來呢,認識了小嬸,小嬸是一所高中的老師,兩個人很快就進入了熱戀。當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忽然遇到了麻煩。
對,你猜對了。
和電視劇一樣俗套,這個麻煩的製造者,正是玉英奶奶。
她的理由很簡單:談戀愛的時候,沒有向家裡通報,就開始同居(不知道的可以去查一下,至少在94年之前,婚前同居的罪可大可小。)這姑娘麽.....不怎地。
於是,血雨腥風就開始了。
電視劇裡的橋段開始輪番上演,在玉英奶奶那裡,小嬸已經成了妖孽的代名詞。幾乎是將自己兒子引上歧路的首惡元凶。說什麽也不肯寫介紹信。
在那個時候,結婚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父母寫的介紹信,並且還要拿著戶口本。
小叔的叛逆期似乎來得晚了一些,見協商不成,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找單位開了結婚介紹信。直接在縣城民政局辦理了結婚手續。
這時候,小嬸已經懷孕了。
玉英奶奶一看,傻眼了。千防萬防,沒想到在這裡出了岔子。
她或許是一生中未嘗一敗,這口氣很難咽下。
於是尋繩覓井地鬧了幾個月,據有關村民反映,那個時候,大爺爺家爭吵的聲音甚至傳出了好遠。
最後,小嬸率先撐不住了,選擇了妥協。
我把孩子生下來,咱們塵歸塵,土歸土。
於是,小叔的女兒出生了,比志堅兩歲。小嬸受傷太深,從此不見蹤跡。
玉英奶奶獲得了階段性的勝利。於是開始給小叔物色心儀的媳婦。玉英奶奶心儀的兒媳婦。
小叔卻總是拒絕,一拖就是五年。
玉英奶奶豈是那種輕易言敗的人?於是又是一輪新的尋繩覓井。
而事實證明,這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
在兩個月後,小叔在騎摩托車的時候,被大貨車撞死了。
突如其來的噩耗,讓老兩口一下子衰老了十幾歲。聽說玉英奶奶家硬是一個星期沒有生火做飯。
沒過多久,大爺爺也撒手西去。
愁雲籠罩,那時候孫志堅已經六歲了,已經開始記事了。他依稀記得有一天晚上,爺爺來到他們屋。認真地說:“讓他媽帶著孩子,回姥姥家住幾天。”
孫立軍顯得有點無所謂,說:“有這個必要嗎?”
“不管有沒有這個必要,咱們還得早做打算,別到時候弄得誰都難看。”
第二天,孫立軍就跟著慧珍回到了姥姥家。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
那時候的孫志堅,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出門上。
第二天,玉英奶奶就去了家裡。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
玉英奶奶已經憔悴到了極點,進屋就給孫懷遠跪下了,說:“他小叔,我孩子死的早,又沒有兒子,白事兒都辦不成,沒有人給扛幡啊!”
這是老家的習俗,人死了,需要兒孫扛幡。幡是用向日葵杆子,上面綁著白色的紙條。這叫孝幡。如果沒有兒子,可以讓遠房的侄子代替。如果沒有兒子扛幡,誰都知道這家是絕戶。不吉利的。
孫懷遠也滿臉愁容,扶起了她,皺著眉說:“老大(指我大爺爺)也有親兄弟啊, 你家也有親侄子。你來的意思是,讓我去給你說說?”
“我要的是我們這一房的。侄子畢竟是別人家的。”
“大嫂,那你來幹啥?”
“把你孫子過繼過來吧!讓他給我兒子扛幡,也算是我們這一房沒有斷了香火。”
爺爺怎麽能答應呢?說:“在你大哥家裡過繼,不也一樣嗎?”
“不一樣,那幾個孩子,長大了都是種地的貨。”
爺爺頓時就不幹了。
“大嫂,你別再提了。這怎有可能啊!”
“他小叔,就改個姓,入個族譜,是你家的孫子,誰也搶不走,可憐我們家大國(小叔)沒有兒子,場面上的事兒,你就通融通融。”
據說孫志堅的奶奶把火盆一腳踢翻了。氣哼哼地出了屋。
“我孫子去他姥姥家了。”
“我停靈等著。”
就這樣,孫志堅破天荒地在姥姥家待了三個月,學都沒上。他在姥姥家痛痛快快地玩,根本就不知道這其中的事,後來,大爺爺家的小叔下葬,最終也沒有人給他扛幡。
孫懷遠講完了這一切,房間裡已經煙霧繚繞了。孫志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咂了咂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孫懷遠將通煙袋鍋遞給了孫志堅。孫志堅熟練地替他裝了一袋煙末,點著了火柴。
孫懷遠猛吸了兩口,對孫志堅說:“一碼歸一碼,你總也要叫她一聲大奶奶,你爸每年過年,也得給你大爺爺上墳。這是規矩。”
孫志堅點了點頭,似乎明白了,但又似乎什麽都沒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