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溝溝裡的冬天，往往十分難熬。這幾乎成了孫志堅記憶裡最涼的記憶。

　　小學的每一間教室裡，都有一個煤爐子。鐵皮煙筒順著牆上預留的洞伸出教室外面，栩栩吐出濃白色的煙霧。

　　每天放學，同學們都要把墨水瓶帶回家裡去，如果忘記帶了，第二天一大早，墨水瓶就會凍得炸掉。

　　於是，每天放學，大街上就會看見這樣的場景。

　　高年級的同學排成一隊，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根繩子。繩子的一頭拴在墨水瓶上。隨著學生們走路，一晃一晃的，就像是老牛脖子下的鈴鐺。

　　孫志堅回到了家，先來到爺爺奶奶所在的前屋。

　　爺爺孫懷遠好了一些，能坐起來了。但右邊的身體卻始終不聽使喚。右手像是老鷹爪子一樣捏在一起，僵直地貼在肋骨的位置上。

　　孫懷遠似乎並沒有把這場病當回事。孫志堅來到屋子裡的時候，孫懷遠正滿頭大汗地鼓搗著什麽。

　　他將裝旱煙的塑料袋壓在腿下，左手的大拇指往煙袋鍋裡壓著煙末。然後心滿意足地叼著煙袋，將火柴盒壓在大腿下，用力一劃，點燃了煙袋。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濃濃的煙霧便升騰了起來。

　　孫懷遠吧嗒吧嗒地抽著煙袋，似乎還有點得意。他的神態倒是和往常沒有多大區別，問道:“東頭你玉英奶奶，這幾天沒見著吧?”

　　聽到了“玉英奶奶”這個名字，孫志堅就感覺心裡一陣的發怵，似乎是看見了一個十分可怕的存在。

　　孫志堅搖了搖頭。

　　“那就好，那就好。你記住，你是我的孫子，天底下有借糧借錢的，還沒聽說過借孫子的。”

　　孫懷遠擺了擺手，孫志堅如釋重負，從爺爺的屋裡退了出來。

　　自從那次孫懷遠特意叮囑之後，孫志堅就格外地留心起來，好像是生怕碰見那位“玉英奶奶”一樣。然而這個鬼村子才多大?只要站在村口，一個上午的時間，就能把村子裡的人看個遍。

　　漸漸地，孫志堅心裡產生了巨大的疑問。他對玉英奶奶的感覺，從一開始的恐懼，變成了後來的好奇。

　　農歷新年的到來，預示著一切舊的，不好的事情，都像鞭炮炸出來的硝煙，一點點地遠離我們。孫志堅給爺爺孫懷遠磕頭拜年之後，孫懷遠卻說道:“志堅啊，你一會得出去拜年，往年去的那幾家，現在也得去，明白嗎?”

　　孫志堅正盤算著這一趟能搞到多少壓歲錢，聽到了這裡，不由地產生了一絲疑問。

　　“村東頭玉英奶奶那裡也得去拜年嗎?”

　　“當然得去，而且還得磕頭呢！”

　　“為什麽呢?您可是說，要我離她遠一點。”

　　“規矩就是規矩，記住了，去了磕頭就走，給壓歲錢也不能要！”

　　在孫志堅的意識裡，過年了，磕頭了，就得拿壓歲錢。還沒等孫志堅問，孫懷遠就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讓他出去了。

　　孫志堅當然知道玉英奶奶的家在什麽地方。

　　在村子東頭的後山根下，有一所孤零零的老房子，顯得有點不合群。房子的外面是一溜還算整齊的籬笆牆，一條老黃狗整天趴在牆根下。玉英奶奶就住在這裡。

　　孫志堅剛剛靠近籬笆牆，那條瘦骨嶙峋的老黃狗就竄了起來，十分不客氣地叫個不停。

　　而此時，玉英奶奶一臉警惕地走了出來，可一見是孫志堅，好像身體頓時委頓了下來，她蹣跚著走過來，罵罵咧咧地踢了老黃狗一腳，

拉著孫志堅的手來到了房間裡。　　玉英奶奶的房間裡掛滿了照片，這些照片被鑲在鏡框裡。有一些已經發黃開裂了。上面的人孫志堅一個都不認識。

　　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孫懷遠給做了太多的心理暗示。孫志堅隻覺得這個房間裡，處處散發著陰寒的氣息。

　　玉英奶奶一直在笑，冰涼的手拉著孫志堅。一句話都不說。

　　孫志堅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他忽然想起了爺爺孫懷遠的交代:磕完頭就走。

　　於是孫志堅勉強笑了笑，說道:“玉英奶奶過年好！”說完，就要磕頭。

　　玉英奶奶卻也沒攔著，只是坐在炕沿上看著，等孫志堅站起來，玉英奶奶手裡已經拿著一張四人頭大鈔了。

　　孫志堅是個聽話的孩子，剛剛爺爺還囑咐過。不要拿壓歲錢。

　　但玉英奶奶手裡的，可是一張四人頭大鈔啊！

　　孫志堅一時間猶豫了，這次過年得到的所有壓歲錢，也不過是兩張10塊的。

　　孫志堅到底沒有抵擋住誘惑，他剛伸出手去拿。 玉英奶奶卻忽然縮回了手，壓低了聲音說道:“你再磕一個頭，我就給你。”

　　孫志堅權衡了一下，似乎也不是不可以。然而玉英奶奶卻在櫃裡拿出了一個黑乎乎的照片。放在了炕沿上，指著照片說道:“你給他磕個頭，然後說‘爸爸新年快樂’。我就再給你一張四個人頭的錢。”

　　孫志堅懵了，事實上，孫志堅嚇壞了。

　　自己的爸爸就在家裡啊?

　　他仔細地看了看那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用現在的眼光來看，這是一個絕對的帥哥。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微微吊起的嘴角和緊皺著的眉頭，似乎讓人有一點不寒而栗。

　　孫志堅終於下定了決心，他決定執行爺爺的命令，轉身就要走。

　　可是，上了些年紀的玉英奶奶，卻跨前一步，一把拉著孫志堅，用力地向下按去。眼神之中凶光畢露。一邊用力還一邊說道:“趕緊，跪下來給你爸爸磕頭拜年！”

　　孫志堅不敢吭聲，用盡了渾身的力氣挺直了腰杆子。他覺得，炕沿上的那張照片，似乎就是一個黑洞，仿佛要吞噬掉一切一樣，就連自己也要被詭異的旋渦吸進去。

　　見孫志堅不肯跪下去。玉英奶奶似乎更加癲狂了，她一把掀開了裝衣服的橫櫃，在裡面又掏出了兩張四人頭，像釣魚一樣，在孫志堅的面前晃悠。

　　孫志堅再也待不下去了，扭頭就跑出了玉英奶奶的家門口。

　　而正在這個時候，爸爸孫立軍正火急火燎地往這邊跑來。

　　孫志堅終於哭出了聲，一頭扎進了爸爸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