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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囚》第27章 炎災起刀兵
“小仙長你先在車上稍候,我先去看看!”聽到這聲呼喊,本叔原本中毒未愈的暗沉面色又深了不少,踉踉蹌蹌地下了馬車,跟著方才喚他的男子朝著後面行去。  聶羽聽到此事哪兒還坐得住,一個縱身便從馬車上躍了下來,跟在了本叔身後。

  青年扶著本叔上了一輛較為破舊的車子,不一會兒,一聲吆喝便從車中傳了出來。

  “喬家老二、老三,你們李叔不行了,過來搭把手,把他送到後面的車上吧。看看還有沒有女人和孩子在行路的,招呼他們上車。”本叔處事倒是極為麻利,幾句話便將事情安排好了。

  聽到本叔的吆喝,之前聶羽救下獵戶中的其中兩人噔噔噔地跑了過來,自車上抬下了一個老漢。聶羽往老漢的方向一瞟,心瞬時涼了半截。暗淡的皮膚此時已皺得層層疊疊,枯瘦的眼窩活似兩個坑洞般嵌在面上,顯然已經沒得救了。

  兩個漢子並沒有太多言語,架著那枯瘦的老漢便向著車隊後面走去。

  不多時,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跟著兩個漢子自車隊後面慢慢趕了上來。兩人似是對著婦人低語了幾句,婦人默默地點了點頭,矮了身子便登上了馬車。

  聶羽無聲無息地走回到了之前的馬車旁,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心中卻已如刀絞一般。之前從蛛穴引著車隊回來時自己還並未在意,此時再看,這些鄉民隨身單薄的行李中哪兒還有一點食物。

  看這瀕死老人的情形,全然就是一副餓了數日粒米未進的樣子。自己身上療傷解毒的丹藥雖然不少,可對於這吃喝之事卻絲毫幫不上一點兒忙。

  正在聶羽暗暗自責的時候,本叔拖著老邁的身子走到了他身邊,輕聲說道:“原本六百多人自鎮上逃荒出來,趕了這月許的路,當下已不足四百了。如今水糧已盡,若是三五天內還到不了萌關,哎……”

  聽老者這麽一說,聶羽看了看四下,茫茫無盡的赤土上依舊是寸草不生。車隊中的人們也從劫後余生的美夢中醒了過來,面對著綿延不斷的荒漠,如果沒有食物……車隊中鄉民們本就微弱的生氣,不斷地被這樣無形的壓力蠶食著。

  “也不知道景兒那小子如今修為到了什麽程度,因著修行的緣故,一直都沒有向師父提起看他的境況。如果是弟弟遇到了蜘蛛洞中的那一幕,或許不用劍符這樣的寶物也能應付得了吧。而且依著弟弟的性子,一定會想方設法地幫這些人才是。”

  思索了良久,聶羽忽地開口道:“本叔,如果我估計的不錯,此地距離萌關該是不足兩百裡。照著現在車隊的腳程,四日之內該是可以到得了。至於食物,我倒可以想想辦法。”

  下一刻,本叔似睜似閉的這對老眼忽地瞪得如同牛犢一樣,就在他眼前,竟無端端多了個虎頭虎腦的紅袍童子,稚嫩小臉上不知怎的,居然讓他有種看著族中長輩的感覺。

  “紅刹,你去周圍尋尋,看看有沒有能充饑的食物……如果尋到了,帶些回來。”聶羽此時已顧不上之前的顧忌,將紅刹喚了出來。

  “是,主子!”紅刹所化的童子聽罷了聶羽的吩咐,迎風嗅了嗅便疾行而去。

  “小仙長,這童子是?”盯著遠去的紅刹,本叔驚得啞口問道。

  “他是我一個道門兄長,由於是童子之身,平日不便現形。”聶羽嘿嘿一笑,打了個哈哈便搪塞了過去。不等本叔回神,他又接著問道:“之前本叔的話說到一半,能否繼續給我講講關於這車隊和萌關的事情。

”  “小仙長勿怪,倒是老夫唐突了。”被聶羽這麽一說,本叔忽覺自己問得確實有些多了,便強壓下了心中的好奇,徐徐說道。

  “我們青柳鎮原是坐落在卞楚國東的象山腳下,雖算不得繁華卻也衣食無憂。十余年前忽然接到郡府下放的檄文,說是卞楚國東北地炎成災。開始鎮中人還當不打緊,畢竟不是自家門前的災禍。”

  “但隨著行商們不斷減少,傳來的消息也越來越嚴重,似乎幾年的功夫這地炎的范圍便擴大了十數倍,並且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

  看著微皺著眉頭盯著自己的聶羽,本叔輕咳了一聲,接著道:“小仙長也見到了,這地炎所到之處,尋常人畜草木根本無法存活。此地還是地炎影響范圍的邊界之處,據說數年間來被這地炎日夜炙烤,大城之人早已搬的搬,跑的跑,整個北郡都似個人間煉獄一般了。”

  聽到這兒,聶羽忽地想起了年許前自己剛被師父從鎮上帶出時,日日如同沐火淋焰一般的苦修日子,旋即露出一副不置可否的面容來。

  “直到四年前,郡府裡的差官們忽然來到鎮裡,說是要征兵入役,鎮上十六歲到四十歲的男丁盡數被征了去戍邊,而這戍邊之處,就是萌關。”

  “征兵……本叔可知道其中原因?”聶羽本來就從未經歷過這些事情,即便聽聞,也只是從鎮上書院中的史書中才知曉了一二,自然十分好奇。

  “據當日的差官口述,因為卞楚國北部的地炎趨勢遠遠超過了朝中的預期。國君曾先後差人向祁國和永安國求助,卻吃了閉門羹。隨著災禍日益嚴重,不得已才傾盡全國之力向東海四盟中的葭萌國燃起了戰火。而征兵一事,也正是為了此次大戰。”

  南澤州內除卻自己所在的卞楚國,還有其他兩國,一名祁國,一名永安。三國犄角而立,互相接壤——聶羽細細回憶著當初爹爹曾經告訴過自己和弟弟的話,面帶疑惑地問道。

  “這祁國和永安國與卞楚國毗鄰,若是發動戰事的話,直接取兩國其一不是更加簡單麽?”

  本叔面露訝色,輕聲問道:“怎麽?這事小仙長不知道麽,這可是你們修士們定下的規矩。”

  “此話怎講?莫非這凡間戰爭還關系到修道之人?”聶羽不解,當日道乞師父雖然曾提起過,凡間王侯貴胄大多都有修門作為依仗,但卻多次告誡自己不得摻和到凡俗之事中,這其中定然有什麽因由。

  “小仙長有所不知,卞楚、永安、祁國三國所夾之地往南有一處仙山,據傳是百年前因為那山上的仙長覺得凡間戰事頻起會影響山門清靜,故而向三國君主下了一道法旨,三國之間永不可燃起戰火。如若誰人挑起戰事,定叫該國天翻地覆,江山易主。”

  聶羽心中暗歎,好一個“山門清靜”。這仙人的口氣也太大了一些,光這炎禍之地的范圍就已經綿延逾萬裡。三國之大,總和想必已是遙遙十余萬裡,軍隊數百萬。可聽這仙山之人的口吻,顛覆其一竟好似掌中玩物般輕巧。

  “本叔,這仙山的名字您可知道?”聶羽追問道。

  “待老夫想想……”本叔沉吟了片刻,忽地一展雙眉低聲道:“好像是叫醉烏山。”

  “醉烏山!?”任聶羽心性如何沉穩,聽到這三個字心頭也免不了一震。

  本叔見著聶羽面色變了又變,不知其中原委,隻得硬著頭皮接著說道:“自那次差官走後,鎮中男丁除卻他們這些當月在外未歸的,盡數都被征了去,本來紛紛擾擾的鎮子忽地就變成了一潭死水。”

  “前兩年雖然鎮中的老幼女眷們思親心切,但日子倒還能湊合過得下去。可今年這地炎的范圍忽然又增大了不少,已經隱隱散到了象山腳下。眼瞅著地裡的莊稼一點點地旱死,鎮中幾個管事兒的老人才拿定了主意,舉鎮遠赴千裡,往這萌關逃荒而來。”

  “可怎料,路途遙遠又沒有什麽補給,身子骨差些的走了些日子便堅持不住了……”說著說著,本叔再一次哽噎了起來。

  聶羽此時胸中如同堵了團棉絮般,壓得喘不過氣來。本叔字字句句,都讓他想到了當日歡顏鎮上慘死的老老小小, 自然心中十分煩悶。

  “本叔,我去後面看看。”

  隨著一聲低不可聞的聲音,聶羽跳下了車子,往車隊後面走去。越往後面,隊伍越是稀松,漸漸已經沒有了步行的鄉民。

  車隊最後的四輛馬車並沒有頂棚,每輛上面均放了六七人。雖是男女老少均有,卻無一例外地蜷縮在車裡,其中不少已經不省人事了,只有為數不多的幾人身子輕微地抽動著,不時發出幾聲痛苦的呻吟。

  自看到第一輛載著這些將死之人的馬車,聶羽便緊咬住了雙唇。待行到隊伍最後,聶羽的嘴角已是能隱約看到血色。四名趕車的把式不時地看看車後躺著的諸人,面上除了苦澀尋不到半點其他表情。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被這份厚重的哀涼所籠罩,透著絲絲寒意。

  聶羽在寶符中尋了許久,也才找到兩瓶滋補強身的藥丸。還不知道有沒有用,卻看到四輛馬車中的其中一輛驀然停了下來。

  精瘦的車把式挨個試了試車上六人的鼻息,長籲一聲,雙眉深鎖地搖了搖頭。隨即將車上的人一個個地拽了下來,擺在了乾涸的田埂邊上。聶羽緊緊攥著手中隱約可見的小瓷瓶,並沒有說什麽……這些人,已經連丹藥都喂不進去了。

  隨著兩圈微紅爬上了他的眼角,聶羽默默地朝著車隊前方轉頭行去,方才走了幾步,卻聽得身後傳來一個朗潤之極的聲音。

  “不斷六根斷佛根,不泯人相泯法相,佛道真梵渡芸芸,眾生塑吾苦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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