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彌陀佛……” 聶羽循聲看去,剛才被擺放在田埂上的幾人所在之處,正有個身背書箱的素袍僧人頷首側目,看向自己的方向。這僧人大概十七八歲,皙白清瘦的相貌竟與弟弟有五六分相似。一雙細目中不帶絲毫雜意,兩眸慧邃,仿若一汪深潭。
聶羽忽地打了個冷戰,與這僧人四目相對的瞬間,竟感覺自己被眼前這人由裡到外看了個通透,這感覺竟然像極了鎮上蒙難時,面罩羅紗的女子目光掃過自己時的感覺。
僧人見聶羽眼中的異色,嘴角突然滑過一縷笑意,旋即低頭跟上了身前的馬車。背上的綠竹書箱穩穩地落在雙肩上,暖風攜著紅沙輕輕掠過,瘦瘦長長的僧衣竟如同出水新荷般一塵不染。
聶羽思索了片刻,之前在蛛穴所救之人中,卻如何都想不起有這樣一個和尚來。迎著僧人的目光,聶羽僵著臉笑了笑,拔腿往車隊前方走去。
“唉,小仙長可是都看到了?”
本叔長歎了一聲接著道:“這一路上,鎮中之人倒下了許多,有些是根本沒有吃食,也有些是耐不住這天氣,中了暑熱病倒了。大家手中的食物本來就少,根本沒有余糧互相救濟,只能將那些挺不住的人放在後面的馬車上等死。”
說到這,老者眼中淚光一閃,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本叔,我有一事想問。方才我在車隊後面時,見到一個白衣僧人。自從蜘蛛洞中救了大夥出來後,鄉裡鄉親多少我都有些印象,卻一點都想不起來救過此人,您可知道那僧人的來歷?”聶羽往本叔身邊靠了靠,低聲問道
“你說的可是那背著書箱的小師父?”本叔當即應聲道。
看到聶羽微微點頭,他略一凝眉露出一副沉思之色。
“這位師父跟著我們這隊人已經有些時日了,開始老夫也覺得奇怪,每當有鄉裡鄉親故去,他便說些禪啊佛啊的怪話。再後來卻覺得這位師父雖然面相只有十七八歲,但該是個得道的高人才對。”
“這話怎麽講?”聽本叔這麽一說,聶羽忽地來了興致。自從他隨了師父在這荒漠上修道至今,還從未見過其他身懷道法的修士,趕忙追問。
“自這和尚加入我們起,半月多長的時間粒米未進。終日素袍加身,還背著那麽沉的書箱,這般苦熱的天氣,卻從未見飲水流汗。如此這般,換做常人早就吃不消了。”
聶羽沒有作聲,但心中卻十分好奇。不吃不喝便是辟谷,自己也是入道許久才體會到其中裨益的,難不成這和尚還真是個成道的高僧。
想著想著,聶羽忽覺身後一道暖意灌頂而至,扭頭看去,就離自己不遠處的一輛馬車後,一個白色身影若隱若現,不正是之前見到的神秘僧人。
聶羽面上劃過了一絲猶疑,騰地跳下了馬車,往僧人的方向走去。剛一照面,便發現僧人正對著自己的方向微笑著。
“小師父,您這是?”聶羽凝了凝神,輕聲問道。
“小僧只是看到施主過來,笑臉相迎而已,施主多慮了。”白衣僧人的聲音極其溫潤,聽上去竟不由得讓人心生暖意,但讓聶羽吃驚的是他竟然看出了自己此時心中所想。
師父曾經說過,同是修士。若是境界相差無幾,除非有什麽異寶或是修煉了什麽秘術,不然彼此倒是可以探查到對方的修為。若是境界差距太大,甚至連對方心中所想都能了然於胸。
想想這僧人此時的表現,倒是與師父時時洞察自己心思的樣子極其相似。
“剛才我還與本叔言及小師父,恕在下冒昧,敢問您可是修道之人?”
白衣僧人笑著搖了搖頭,說道:“小僧只是自幼齋沐,研習佛法,並不是什麽修道之人。再說佛道之法,本都是無形常理,只不過一家得窺天地大道,一家索證因果循環,都是放置四海皆準的道理。”
“倒是我愚鈍了,不知小師父怎麽稱呼?”聶羽本想探探這和尚的底細,卻被他這一番話說得雲裡霧裡,巧妙地避開了。
“小僧法號素淨。”
“見過素淨師父,”聶羽笑著作了一揖,接著說道:“不知小師父在何處修佛?”
“遊方向善,四海為家。”和尚言談之間,似乎散發著說不出的平和,臉上的笑意竟似面具一般從未改變過。
“不知道小師父此次去萌關有何打算呢?”
“小僧本就是遊方和尚,行至何處並無定向。此次只是見這些枉死的鄉民心中不忍,才一路隨在這車隊前後,結了這道法緣。施主,您前日救人於水火,善心援手,不也是法緣使然麽。”
聶羽心忽地沉了下去,這僧人果真有些怪異,竟像是挖了個坑等著自己來跳。
“我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幫幫他們,又怎麽能跟大師相提並論呢?”聶羽話尾一收,已是漸漸生出了去意。
“小施主過謙了,緣生緣滅皆在一念之間,小僧懇望小施主日後還要把持這份善心才是。”聶羽剛要離去,身後卻傳來了素淨的一問。
“小施主腰間這條白綸如此討喜,為何不系在發上?”
聽到素淨和尚這麽一問,聶羽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腰間。當初書院方先生贈與自己的這條白綸在蛛穴更衣之時險些忘了,後來行得太急,才掖在了懷中。事隔年許,對他而言卻依舊如昨。
“承蒙小師父好意,此物乃是我先前書院的先生所贈,倒是對我十分重要。”看著白綸,聶羽強忍著心中苦憶,輕聲說道。
“既是珍視之物,那便好生保存吧。”素淨臉上笑意一濃,便徑自退了兩步,徑直朝著車隊後方走去。
聶羽隻覺這話中暗含深意,卻百思不得其解,無奈之余看著和尚遠去的背影,又回到了本叔的車上。
聶羽一面向著本叔打聽這萌關與卞楚國的情況,一面也與他講了些荒漠中的奇聞趣事,偶有些嚇人的場景,倒把這老爺子聽得汗毛直豎,冷汗連連。不知不覺,小半日就過去了。
鄰近晌午,暖風攪著熱浪在一馬平川的赤土地上席卷不斷,本就虛弱的車馬鄉民也漸漸都停了下來,再也無法行進半步。如此,車隊只能圍作一圈,車上的人們則都紛紛爬了下來,躲在馬車邊狹窄的陰影中沉默不語。
大家心裡都在暗自想著,也許幾日後,被拋在茫茫赤土上的餓殍中就有自己一個。數百人擠作一團,沒有半點聲響,苦苦候著那或遲或早都要來到的厄運。
不多時,靜寂無聲的人群突然騷動了起來,順著人們視線的方向,一個黑點正不斷地朝著車隊休息的方向靠近,沿路蕩起了團團塵土。
“這家夥,一去竟去了這麽久。”
聶羽目光銳利,裡許外便看得清清楚楚,紅刹化作的童子此時正運足了氣力,朝著自己方向疾行而來,身後塵土飛揚,其中竟還隱隱拖著些什麽東西。
一會兒的功夫,紅刹便卷著濃塵來到了眾人身前不遠處,驀然從身後的煙塵中甩出兩個龐然大物。兩聲轟然巨響過後,眾人腳下的地面都隨之一震。
與紅刹童子般的身材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身前竟多了兩頭三丈有余,似蜥非蜥,似鱷非鱷的異獸。通體暗紅的兩獸已經沒了生氣,偌大的身子被首尾絞在了一起,而在兩獸之間,還夾著一顆十分粗壯的枯樹。
在眾人幾近跌落眼球的時候,紅刹幾步走到聶羽身前作了一揖道:“尋了數百裡, 也只找到了這兩個家夥,剝了獸皮也該能勉強果腹了。”
因著之前見到那些死去鄉民的緣故,聶羽本還想數落他一去太久,還未張口卻發現紅刹面上身上竟有不少傷痕。看了看地上的兩隻異獸,聶羽將紅刹往身邊一攬,輕聲說了一句。
“倒是我魯莽了,是這兩隻怪東西傷的你?”言語間竟充滿了懇切之意。
“回主子,我不礙事的,只是之前捉這兩物時驚擾了獸群。”見到聶羽如此關心自己,紅刹恍然了片刻,竟覺得渾身都不自在,趕忙解釋道。
聶羽瞟了一眼地上的異獸,兩尺多寬的巨口上還有森森白牙露在外面,看去都十分凶惡。轉念一想,此物若真是成群而出,那又是番什麽場景。看紅刹的樣子,顯然是吃了不小的虧,不然也不會傷至如此。
“你先回血界中養傷吧,短時間內,我該是不用喚你們出來了。”聶羽一聲關切,不由分說地將紅刹收回了血界之中。
看著這一幕的鄉親們托著下巴,瞠目結舌地在異獸與聶羽之間望了又望。足足呆立了半柱香的功夫,忽然盡數拜倒了下來。目中滿是熾熱的崇敬與感激,和著淚水就這麽默默地湧了出來。
眾人火熱目光的匯聚之處,是一襲如絲輕薄的灰布長衫,是一個爛漫無邪的少年笑顏。暖風拂過,聶羽那略略肥大的衣袂隨風揚起,竟憑空生出了幾分仙俠脫塵之氣。
“道乞師父當日所雲‘納蒼生之福為道’,想必就是如此吧……”
【新書上傳,謝謝大家支持,推薦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