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老頭做棺材
菜是竹筍,剝開了皮,把筍切成幾段,再順著竹紋切成薄片,在開水中涮一會,撈出鍋,用清水衝洗,去掉苦味,濾乾水份就能炒著吃了。
很能下飯。
中午的肉片還剩下一些。老頭髮現我不愛吃這些肉,便沒有倒入新筍裡一起炒,他自己熱著伴剩飯一起炒來吃。
晚飯過後,老頭沒急著入睡,他在給自己做棺材。
老頭年輕時能做一手好的木工活,精於用木板做各種門板和窗戶,有好幾種做法。中年後開始自己去伐老樹用於做棺材。常有村民來訂購棺材,有的人會自帶材料,甚至有要求在棺頭雕刻草體“福”字或刻龍鳳浮雕的,他也能依圖樣做好。
近些年來,他年老,眼神不好,不再外接做活,夜裡才開始早睡。
棺材用料得選老木,樹得是老樹,對樹種也有講究,比如槐樹、樟樹等木質緊實硬度足夠的可用,椿樹、杉樹、楓樹、柳樹、苦楝樹等木質較松又容易變形的則不可用作棺木,柚子樹、柿子樹、荔枝樹、梨樹等果樹的木質也緊實,卻是容易生蟲,木質也比較脆,也是不能用。榕樹屬陰更不宜用作棺木。
老樹砍下後先不去枝,免得水分流失過快而開裂,得留在林裡陰乾月余,再去枝乾,截段,選留二米五左右的長度,運回來放在屋裡繼續陰乾幾星期,使水分自然乾透再拿去破片,通常破片時留厚三寸,運回家中,在地上放幾塊青磚每隔一米放一層磚塊墊底,幾層木板相疊壓在青磚上,再在板材兩頭和中部用大石磨壓上一年,歷經春夏秋冬四季,才算是完成了棺材板的用料。
剛破開的木板有濕度,但也不能讓它們日曬雨淋,得放在家中或大樹下豎放半日,使它們幹了再收回家中疊壓。
據說老頭的老伴所用的棺材便是他自己做的。
他預用的棺木板已備了好幾年。
村裡有不少人家都會預訂做好棺材放在自家備用。平時都不會空放,而是用來裝玉米粒、乾稻谷,當作糧倉來用。棺中有干物裝著壓棺,不宜變形或遭蟲咬。
做好的棺材都會事先用硫磺石烤火熏棺,蟲子怕硫磺氣味,熏過之後的棺材放上幾十年也不怕蟲子咬。但是平時要蓋上棺蓋,兩頭用石板壓著可防止翹板。
“狗娃,幫我去和墨。”老頭拿來一個木匠專用的墨鬥給我。
地上被他刮出了一大灘鍋底灰。這是上好的墨水用料。我拿著墨鬥用清水洗掉裡面的灰,把鐵輪上的線團拉出來也搓洗了一遍,洗出一大盆黑水,把細線再攪回鐵輪,纏成線團,用紙板鏟著鍋灰放入墨鬥中,放了些清水攪拌成墨汁,墨鬥就可以用了。
正堂裡,幾塊材板已搬出放在地上。老頭子正在拿鐵尺丈量尺寸,並用鉛筆劃作記號,他不用畫什麽草圖,全部數據都在他的腦中。
八片長板的兩面已刨好,截好,兩板相合處已鑽好哨孔,每隔一尺就鑿出一個兩指寬的扁孔,合板時用削好的扁形竹片釘入一邊再對上另一板敲緊就成。
聽老頭說,更講究一些的棺材在合板時是要用到樹膠合縫,而且竹釘也不是這麽放的,它們是把兩張要合的板面鑿出一排深槽,再把竹片嵌入兩塊板之間的深槽中。這種嵌法最牢固,即便把煤油倒在嵌縫處都不會滲透從另一面嵌縫滴出。
板蓋下方四個內沿線也已鑿出槽溝。老頭拿著四塊長板一一立板插入,見到全都合緊到槽底才又卸下。
他的棺頭板沒有在外邊雕刻“福”字或圖案。
我幫他一起給材板外面的四周打上三條墨線,這是最後一道工序,他要給棺沿鑿出幾條直紋,說是有了這幾道直紋,抬棺人有地方可抓,不怕滑手。
打完墨線後,老頭就把我趕走了,不讓我在旁邊礙事。
“小小年紀,不用琢磨什麽棺材,你還用不上。”老頭笑罵幾句,不讓我繼續把玩他那一堆工具。
我把工具箱合上,走開了。
夜還淺著呢。我還沒困意便走出屋去院裡看馬棚裡的馬兒吃草料。馬兒真能吃,它好像不用睡覺,每次去看它,它都在吃東西。馬兒不像牛那樣不吃東西時就反芻。馬兒不用反芻,每次吃的又很是細口,就只能一直吃,一直吃,才能吃飽。
院外有人細語著什麽,我把馬棚裡的燈關了,悄悄挪步到牆邊細聽。
還是沒聽清,但是聞到院外飄來的煙草味。
“……那邊沒院牆……可走後門……”院外談話聲時斷時續,飄飄忽忽,不遠處長有一大簇青竹,風吹竹林響,哢嗒哢嗒的竹乾相擊聲傳來,夾雜其中,沒能聽個真切。
估摸著是賊人在我家牆院外商量著要去哪家偷東西。
有次半夜起來去尿尿,懶得開燈就著月光進了後院裡的廁所,廁所牆壁的外頭是別家一處菜園,那邊園子裡也傳來說話聲。
第二天起來,就聽說那家的園子被人偷割了十幾棵大白菜,然後那家的女人就在園子裡大罵了老半天,整個第三大隊的人家都知曉此事。
我也隨著大人們去看個究竟。果然菜園裡有一壟大白菜被拔走了,碎泥落在其它菜葉上到處都是,周圍幾條壟上的小菜苗也被踩爛了許多處,壟上還留著不少大腳印,不像是自家人能乾出來的事。
壟上的松土是不能隨意踩的,一是那裡有小菜苗,不好落腳,二是踩實了泥土,蔬菜長得慢,也不好澆糞水,松土上澆糞水能快速滲透入土,而不會四處流入畦溝,讓澆糞人不好落腳。
我想要破壞他們的好事,可又怕賊人知道是我乾的,會找我麻煩。
左思右想了好幾個辦法,都不穩妥。
後面再細聽,院外已沒有人聲。我想著,他們估計是走遠了。於是把手裡的石頭又放下,重新去抓跟木柴松柈,隨手甩出院外。
“啊——”的一聲痛叫,院外有人呼疼,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之遠去。
“誰在外頭!”一聲斷喝從堂屋傳來,是老頭子的聲音。隨後是小黑汪汪叫著奔到院牆下狂吠。
房簷下的燈開了。老頭子操著一根扁擔出了屋,罵道:“狗賊,敢來我家偷東西!你找死!”
老頭子急匆匆打開院門,小黑躥出去急追,鄰家的大狗們也跟著一陣狂吠。
別家的男人們也出了屋,昏黃的手電光以及白森森的礦燈強光往村頭角落、院牆、瓦堆及樹上亂照,映射著夜色,有人大聲說話:“賊人呢?在哪裡?打死他!”
我也跟著出院去看,老頭在院外四處看了看,沒見到賊人。
隻稍一會功夫,第三大隊就熱鬧起來了。
“張家大爺,你看到賊人了嗎?”有村人向我家走來,問了我家老頭一句。他手裡拿著礦燈往四處角落裡晃照,是個壯漢。我一下沒聽出是誰的聲音。
“小黑去追人了。”老頭應了一句,接著又說,“你們快看看自家的牛馬有沒有丟。”
李老頭也出來了,“老哥,你家丟了啥沒?我聽到你的聲音時正在洗澡呢,這才趕來。”
李老頭平日裡和張老頭的稱呼都是互道:老哥。不知情的人以為他倆是弄不清輩份才這麽稱呼。
“我家沒丟啥東西。是聽到院外有響動才吆喝,還真有腳步聲在跑。你也回去看看自家丟了啥。”
李老頭穿著人字拖, 手裡也拿著礦燈,一身短褲背心,應了一句:“估計是村口那幫外鄉人,整日賭錢混日子,手腳不乾淨。找到人先打他一頓。”見到這邊沒出啥事,就往自家院裡去了。
我想追出去,看小黑咬到人沒,可卻不知該往哪處尋它。村中第二大隊的狗也開始隨處叫了起來,有男人們的嘈雜聲,不知是不是讓他們發現了什麽。
月光正在上頭。這種夜月若是被狗追上是跑不掉的,村裡的男人們見到狗追人,多半會跟著去探個究竟。
過了好一會兒,小黑終於回來,嘴裡叼著一隻回力牌運動鞋,不知是不是所追之人落下的。
“咬個鞋回來,有個卵用,回去回去!”老頭子不耐煩地訓了小黑一句,趕它回院。
“老爺子,那隻鞋,你別扔,給我瞧瞧。”還未散去的人說了一句,想去找小黑討要,又有點不敢靠近它。
我瞄了那人一眼,他手裡開著手電光,很是燿眼,我看不清是誰。
老頭子聽了就從狗嘴裡拿下鞋子,擲給對方,說,“你認識這鞋?”
“不認識,不認識,我只是想看看,拿來試試合不合腳,我的左鞋底子破了,若是合適,正好能換上。看這鞋挺新的,丟了怪可惜。”他當真試了試,太緊,穿不進去。便搖頭道:“我不要了。不合腳。”
鞋子被他扔到牆根處,也不給老頭。
我立馬過去把那鞋撿回來。這是小黑的東西,可不能再給他人。我想把鞋繩子拆下來,留著綁東西用,這鞋繩可比麻繩結實好用得多,不能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