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進山(下)

　　青龍屯的山地有大半是在青龍山脈的後方各處山谷裡。這裡的山谷都是火山口，億萬年下來，雨水衝刷，山上的雨水帶下泥土和碎石，漸漸填滿谷口，形成平地。又經歷祖輩二三十代人的努力，一點點地種植和積肥，土層變厚，形成一階階從山谷開墾到半山腰的坡地。地埂全是由山谷裡炸開挖出的大小石頭壘砌成擋土牆，歷個幾年翻土耕作，雨水衝洗，慢慢的，地勢也便變得平緩了幾分，可算是中等的良地了。

　　第三大隊的山地比較分散，分得也更遠，總共是零零散散地分到了六處山谷，最遠處能挨近撫西鎮。青龍屯是安南鎮轄區，穿過青龍山脈十多裡便是撫西鎮地界。由於山路曲折，兩個鎮區相通的這條山道並未形成主乾道，全是一米多寬的盤山石板路，可挑擔行人，可用馬匹馱運，無法通車。

　　在半山腰處的路段是炸了青石鋪成的路，最窄處不到一米寬，靠裡的一面是高聳峭壁，靠外的一面是一兩百米高的陡坡，光是路基下方就有三米多高，每回過路總要小心謹慎，擔心山腰拐角處的對面有牛馬過來，無法避開。由於兩頭要行近到三米左右才能互相看見，所以每次有牛馬要通行時，趕牛馬的人就要一路上大聲吆喝，使對面的過路人知道有牲畜要過路，得先暫停讓牲畜們先過。

　　大牲畜塊頭大，又不懂禮讓，也無處避讓，只能由人來禮讓它們的過路了。

　　有一次沒聽到吆喝聲，我們也過去了，行到最窄處，遇見了挑擔的人，我和老頭子隻好後退十多米，找了處緩坡，往大石頭上爬去，讓那人先挑柴過去。

　　有時路基壞了，常走這條道的人就會在下次備帶著丁鋤和鋼釺過來，從不遠處的坡上撬下幾塊大石頭補上。我就見過老頭修了幾回路，張大胡子也修過。他們說，這條山路是解放後由生產隊眾人一同修了半個月才修好的，而以前的舊路更窄，挑擔過去的人都無法換肩膀，就用左肩或右肩挑著走完這段兩三百米的窄道才行，中途相碰面也只能空手的人先退回去。若是雙方都挑擔，那就雙方停下來，讓一方把東西先放地上，另一方跨過去就行。

　　老頭子當年就是在此處被劫，那劫匪就是被獵槍打下了半山腰。

　　我和老頭帶著馬，由馬兒開道，大約半個小時後我們也過了這段山路。一路上並沒有遇上行人，只有各處山坡上能見到放養的黃牛和山羊。放牛人就在山上砍柴。

　　過了這段窄道便是一處緩坡，緩坡下方大約兩公裡處是一排高大青山，山下有幾十戶人家，那裡已是撫西鎮地界。

　　老頭說到地方了。然後卸下馬鞍，讓馬兒自己到緩坡上吃草。我們便在草坡上休息，席地而坐。

　　對面有座小山頭，山上石壁陡峭，有山藤從上頭掛下來，峭壁下有一處垂直的幾米高的平坦石牆，那裡有著一人多高的白漆大字，寫著“封山育林”。

　　老頭說，那是村裡大隊長們書寫，都是文化人！老頭問我，“能識那些字不?”

　　見我點頭，又問:“知道意思不?”

　　我點頭又搖頭。

　　老頭又問，“你想不想去城裡的學堂念書?”

　　我聽了立刻搖頭不止。

　　老頭不再說話，只是掏出了紙煙，吧噠吧噠地吸了好幾口，隨後說:“那是叫大夥不要上山砍柴。你小娃子懂不懂怎叫砍柴?”

　　我點頭，怕老頭子不信，隨即找了塊小青石，用尖的那一頭在大石塊上刻寫出“砍柴”二字，

隨後又在旁邊寫上“封山育林”，遞給老頭看。　　“還算工整。李兄有大學問，沒少教你寫字吧！”

　　我點頭。

　　“你和他學書也不錯，只是沒能上學堂不能落到實用。可惜了。”

　　我知道他說的李兄就是李老頭。至於可惜什麽，我不懂。

　　“不讓人砍柴，怎麽過活呀！柴可以挑去集市裡賣，能掙些油鹽錢。他們就是不曉事，只會瞎胡鬧。”老頭子自語了一句，也不理會我是不是能聽懂。

　　他們是誰?是說寫字的大隊長嗎?他家也燒柴，我去過他家的，屋簷下的山柴比我家還多呢！也不知道他是在哪處山頭砍來的。

　　11月份的天有些微涼，山風從坡下方吹撫上來，我額頭上的細汗漸漸幹了。胸口處的衣物緊貼著身子，泛著熱氣，那裡的汗濕也快幹了。

　　老頭子是念過兩年書的，他會寫毛筆字，只是不大見他寫字。他的藏書只有一本萬年歷，但不讓我翻看。家裡有掛歷，他會在日歷上圈出黃道吉日，以及圈出趕集的日子。偶爾也在日歷上面記帳，比如哪日賣出了幾十斤大米，拿了多少錢之類的，上面還有各種數字，不知是個什麽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

　　老頭子要拿走的石板在緩坡的半山腰，不知道是從哪處搬了過來。那是一面兩尺多長，一尺多寬的厚石板，有三指厚度，沒有鑿開過的痕跡，是個自然形成的石塊。兩面同邊沿都是平滑的。

　　老頭說， 蓋骨頭用的石板不能有人工鑿刻，要天然的，從它處斷出來的石塊也不能用，這是老規矩。

　　我用雙手抓住一邊，使勁地提動，只能提起一角便啟不動了。

　　老頭笑著說:“這石頭得有一百二三十斤，你是拿不動的。”

　　他把馬兒牽來，重新安了鞍架，打開一邊扣上的鐵架子，讓我用木棍插在地面頂住下方的馬鞍架子，他就抱著大石板抬到了這邊的馬鞍鐵架上，然後把皮帶甩向馬鞍的另一邊，讓我過去雙手拿緊，拉住皮帶。

　　馬兒背上受力，只是抖了幾下身子，打了一個吹鼻，並不亂動。這些重量對它來說幾乎不算個事。

　　“你抓穩了，別松手。”老頭說著就從馬頭前方走向我這邊來接手。馬兒在駕鞍馱東西時不能靠近它的身後，因為身上有重物，它的身子沒有平時自在，脾氣會急躁，會向後踢走靠近的人。

　　這事是老頭子叮囑我的。

　　老頭從這邊拉緊皮帶纏好，又甩著皮帶到有石塊那邊，我連忙過去抓緊拉住，否則老頭一松手，皮帶就松了。

　　這邊的木棍依舊頂著鐵架，沒有失衡。

　　反覆交叉綁了兩道，又橫著綁了兩道，皮帶才綁好。但是頂著的木棍還是不能撤走。老頭子叫我去牽住馬籠頭，不讓馬兒亂走。他自己則把綁在一側的石板一點點往上挪移，挪到馬背上，然後用兩個折起的麻袋各自插在兩邊石板下的空隙處，又在石板上輕拍了兩下，試試穩固度。終於放心撤走了插在土裡的木棍。把那邊的鐵架往上合扣，用皮扣扎緊，終於可以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