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進山(上)

　　回到村裡後，我並沒有跟隨李老頭去趕赴第二家的法事。因為我家老頭要我隨他去山上搬弄一塊大石板，說是用來給他自己以後蓋骨壇所用。

　　老頭這些天都在給空地除草，以備曬幹了之後用來燒土硝，用於給下一年播種玉米時施肥。就是用地裡的乾草，莊稼葉等雜物壘成三層，每層都用乾的細土覆蓋一圈，中間留著草物相通，方便火苗連貫悶燒，在頂上再蓋一層比較厚實的細土，最後從外面四方同時點火。火苗會在燒光外沿草物後開始往裡燒，而頂上的碎土會同時滑落，將整座草堆蓋個嚴實，堆裡面不再是明火，變成悶燒，形成一個小小的火窯，能悶燒至兩三天才把草物完全燒成碳灰，而裡面的細土也會被燒成紅褐色的硝土。開春後，用乾糞和著硝土及碳灰一起拌勻，在耕種時下種後，每處種子蓋上一大碗這種混合肥，可以使秧苗長得粗壯。

　　老頭說，地裡的黃豆角變黃了，待到落葉完畢就要去摘收，留久了被日頭一曬，黃豆子會大量開裂在地裡。

　　趁著空閑可以去做其它事。

　　這些年，老頭子總喜歡在自家山地的邊荒處開墾出新地，說是以後能分給我耕作。

　　我被張大胡子收養回來之後，土地改革早已停了好些年，大家耕種的都是之前就丈量好的自家田地，每家嫁女、添丁或減口時也隻用去民政局辦理登記，村裡的土地照舊，並未作出調整。

　　哪家娶媳婦或生娃添丁了也就自家自行分配家中田畝。如此一來，原本每口人五分田五分地就會被分潤出來，變成每口三四分田地，甚至更少了。

　　張大胡子沒娶媳婦兒，卻是添了我，而張老頭的兩個女兒嫁得早，在嫁出去後不久，村裡的田地又重分了幾次，她倆的田地分例早已被劃出去，變成第三大隊所有村民平分佔有。

　　那些家裡有超生子女的，情況只會更嚴重一些。所以這些年，村民們陸續自發地開荒，那些稍微平整的荒坡都被各自佔去用於開墾耕作。否則糧食不夠吃。

　　“狗娃，近日莫要再去那些死人家，那些人都是病死的，你一個小娃娃去了容易染上。”張老頭又要開始訓話了。

　　這些話，他說過許多遍。有一些，我是聽不進的。因為李老頭說了，只要不經常和有傳染病的人在一塊吃住就不怕被傳染。李老頭說過，許多病死的人是不會傳染的。一旦被認定為有傳染，比如肺癆，肝病患者在死去後不久，都會被親屬們用蒸熟後剛下鍋的熱糯米團塞口鼻，堵住五竅，再用雞蛋清糊住全身，方才入棺。棺材也都選了新做出來的新棺，沒有縫隙，封好棺蓋後打入長釘，反覆刷上幾遍油漆，之後才敢招呼親戚過來發喪。

　　回來時是晌午，我卻不覺得如何餓，雖然剛才陪他們靜坐了一柱香的時間。老頭還是叫我先去吃上兩碗玉米粥。他不喜歡帶粥飯進山做工，他只會帶酒和一壺自製的涼茶。

　　馬兒已架好了鞍，我沒駁老頭面子，進廚房胡亂吃了一大碗粥，走路時肚子裡咚咚響，那是水聲，說明飽了。

　　“記得帶刀。每次進山你總要忘記帶家夥，這怎麽行，沒有砍刀進山遇事了怎麽辦，用你的牙齒啃斷樹枝，啃斷山藤嗎?”老頭的話又響起。

　　他吸著煙草在院裡叮囑住，怕我忘記了。

　　無論進山進林地，只要去野外，總得帶刀具，要麽砍刀，要麽是鐮刀，一是防身，防野獸，防壞人，二是方便開路。

　　我習慣帶砍刀，能使大勁，可砍樹，實在有安全感。這是隨老頭的習慣了。他也愛帶刀，帶的是一把磨得鋒利到能刮下汗毛的大砍刀，刀身足有一尺半長，刀頭是九十度彎折，有半尺長的彎刃，可以用來勾割草藤，刀身加上木柄能有兩尺半長，就算用來打鬥或捕獵也夠用。

　　老頭說，他年輕時常能遇上外鄉過來的匪人在山道劫財，見到對方拿長槍鳥統的就得趕緊逃開，見到沒帶槍的就不用怕，他們不敢怎樣。

　　我不知老頭在年輕時有沒有殺過匪人，他曾說過有一回進山，被人劫道，要搶走他的馬，被他的同伴用獵槍一槍打下了山溝，後面的事老頭沒說。估計那匪人不是帶傷跑掉， 就是被老頭和夥伴一起動手埋在某處山溝了吧。

　　所以老頭總說，在山裡見到陌生人不要去靠近，即便打招呼說話也要相隔上幾丈遠，然後等一方先過了再走。對方見到你有準備，便不敢輕易對你下手。以前的山裡真亂，我每次上山都會在心中暗防著遇見壞人。可一次都未曾遇到過匪人，倒是在夏日常常見到毒蛇出沒，有幾次差點被眼鏡蛇追上咬了。

　　我們把眼鏡蛇喚作“過山風”，因為它在吐出蛇芯時會呼呼傳出勁風聲，很是嚇人，而且它不怕人，能在山間野地裡豎起半個身子迅速地追趕人。你若是手裡有一根長的木棒，最好趕緊抽死它，抽在蛇腰上，腰骨折斷後就不用怕它了。

　　老頭說，過山風最是記仇，你要麽躲著它走，要麽就打死它，否則下次路過，它會主動來咬你。

　　我見過無數次過山風，要麽被老頭打死了，要麽被趕跑了。老頭不怕它尋仇，我卻很是擔心好些天，後來沒遇見它們過來報仇，才放心。可我每次再經過那一處時總要小心幾分，看看它來了沒。老頭就會說，這裡不是那條蛇的地盤，它不會長久在這裡活動，不用怕它來。

　　我見過不少大人在夏季裡專門在中午時出入各處山坡去抓各種蛇來賣錢，集市上有人收蛇，聽說是用來泡蛇酒吃，也有人說是他們收回去再賣給那些酒家用來作蛇肉大餐。

　　過山風最貴了，每斤能賣到八十元，可以換來二三十斤豬肉呢。

　　我想，那些被我們趕跑的蛇，有可能早被大人們抓去賣錢或吃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