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收割稻谷(上)

　　已接近冬季，天也漸漸變冷。早上一起來，院裡的稻草上能看到一層白霜。這是天晴的前兆，說明夜裡沒風也沒雲。第二季稻谷開始收割。院落到處擺放扎起的稻草，一大捆有一人粗，扎緊稻穗下方，散開根部擺放，風吹日曬個三五天，稻草乾透就可以收集堆放，用於在冬季喂馬。

　　冬季外面缺草料，馬兒只能吃稻草度日，偶爾也會喂些玉米粒給它，免得掉膘太厲害，影響春耕。

　　村裡煤窯又開工了。前些日子的礦難並沒有多大影響。村民說，上頭罰了礦主十萬元，並勒令礦主給死者每人補償一萬元安家費。

　　村民們紛紛議論，有不少人是讚譽了一番，說夢家仁義，每家多補了五千元。上頭還是知民情的之類的話。

　　這裡的村民沒有別的其它收入，靠山吃山才是正理。有的男人不願挖煤，挑煤，就只能去外地做建築，那也是要熟人帶著入夥才行。

　　要麽隨村民去其它村鎮林場當伐木工，也是很累，但是比礦下要安全一些，也不怕到老了肺出毛病來。

　　張大胡子又從城裡郵寄了一筆錢回來，不知道有多少，老頭子在村口接了郵遞員送來的牛皮紙封包，點了好多張紅票票。

　　張大胡子每次寄錢都沒有定律，尤其是在他建好了自家房子之後，聽說要存錢裝修。

　　村裡村外最近沒死人了。李老頭開始閑了下來，每天叫我去學什麽三年級的書，學上兩個鍾才能去玩。

　　張班遜又被六嬸打了屁股，聽說是期中考試不及格。李老頭不知從哪兒也弄來了兩張泛著油墨香味的三年級考卷給我考試。我的語文和數學都考了八十分以上，被六嬸知道後又回去打了張班遜一頓，說是他偷懶。

　　張班遜十一歲，大我三歲多，還在讀三年級，聽說還留了兩次級。我之前想看他的書，他不讓，說我肯定看不懂。哼，小瞧人了。

　　他算是我的堂哥，可他一點都沒有做哥哥的樣子，從不帶我玩。我還是喜歡和能上學堂的孩子玩，雖然他們都很笨，但是夠野，不怕打架。

　　今天的太陽真烈，一會兒就把稻草上的霜開了。每當進入冬季，老頭就極少再煮粥，開始在白天也做大米飯吃，他說天涼了，吃粥尿多，不方便乾活。

　　老頭的活總是乾不完的樣子，只有在李老頭家喝酒時才閑著。

　　張大胡子在寄錢回來沒幾天，回了一次家，問了老頭有沒有收到錢，然後隻睡一晚又出去了。

　　張大胡子也是大忙人，有時過年都不回家，老頭子就會說，也好，清淨。

　　我從李老頭家學書回來時已將近吃午飯時間。老頭子回來了，正在廚房炒菜。我聞到一股菜香味，還嗅到一股腐肉的熟香怪味。

　　老頭子習慣吃腐肉，真是怪癖。他喜歡買來一些發豬瘟病死的豬肉來吃，說是便宜，只要八角錢一斤，比菜苗還便宜。街上最貴的青菜是各種菜頭和菜苗，菜頭是芥藍梗、菜花梗，菜苗是各種瓜藤和豆藤的嫩條，譬如南瓜藤、荷蘭豆藤等。這些都要一塊多錢一斤。

　　健康新鮮的豬上肉是二元五角錢每斤，就是肋骨部位的肉，五花肉和梅肉是三元二角錢每斤，前腿和後腿上的肉是二元三角錢每斤(精肉不單賣)，精大米是每市斤八角錢至一元二角錢不等。大公豬或老母豬的肉只要一元五角錢每斤，這些肉太老，韌勁很大，不易嚼斷，口感也差，還有一股酸膻味，

沒人愛吃。　　老頭子吃怪味豬肉成了習慣，在買到健康的新鮮豬肉時也會放在櫃裡一兩天，讓豬肉有了怪味才吃。

　　我不喜歡這股味，但平日裡也會跟著吃一些，因為實在太饞了。若是剛好從李老頭家中吃過肉，我回來就不吃腐肉。

　　“狗娃，來，幫忙燒火。”老頭子見我回來就招呼著，手中的鐵鏟子並未停下，灶台裡火苗正旺，大股煙氣從灶門冒出，這是柴放多了，又塞進太深燒不透。

　　我趕忙奔去，蹲下來管理柴火，他則繞過灶台的一邊去繼續炒菜。

　　煙氣裡全是菜香，籠得我開始流口水，柴火的煙氣也不再那麽嗆人了。

　　“等會和我去割稻谷，錄縱那邊就剩下我們家的稻沒割，留久了會被牛馬踩踏的。”老頭子嘴裡叼著卷煙，一邊炒著鍋裡的竹筍，一邊說著話。也不怕煙灰落入鍋裡。他的煙癮有點大，即便切菜炒菜也時常抽煙，而且還能把煙嘴運到嘴角叼著，開口說話也不掉下來。

　　錄縱是一個地名，是一處谷地，三面環著大土坡，比較偏僻，平日只有放牛的人常去。若是多數禾田都收割完稻谷，他們就會放牛去田裡吃草，吃稻茬。免不了疏忽讓小牛進入別家水田裡吃未收割的稻谷。只是吃點稻子倒是不礙事，麻煩的是田裡已提前放乾水，土層變硬了，小牛喜歡撒歡亂跑，跑著跑著就踩踏了稻禾，能落一地的谷子，那些踩塌陷入軟泥裡的禾杆不好收割，影響收割效率。

　　我們的第二季稻都是早熟稻，插秧過上九十天就能收割。

　　聽老頭子說， 以前沒有雜交稻，沒有化肥，第二季稻根本沒什麽收成，種著只為了收稻草回來儲存著在冬季喂牛喂馬。那時的第二季稻，畝產不到一百斤，種下三十斤種子，平均每顆種子播下，秋冬只收回幾粒種。因為有大半的稻谷都沒有實芯，沒有谷子，只有谷殼。

　　“今天學了啥?”飯桌上，老頭又開始考校。

　　家裡有規矩，吃飯要上桌，不能舉著個碗到處亂竄，那是沒教養。所以許多大人們就習慣在餐桌邊訓娃，由於要吃飯就不能走開，不得不坐在桌邊挨訓或盤問學習上的事，避無可避。

　　李老頭家就沒這破規矩，我在他家就經常拿碗邊吃邊看電視，他自己吃飯喝酒就在灶台上，根本不放上餐桌，也是很沒規矩的老頭。

　　我聽了老頭的話，立馬去拿練習冊給他看，那是我的作業本。李老頭說課有個習慣，教完不知從哪處淘來的課本後就走開半個鍾，讓我自己看書，他再過來時準會問我哪處不懂，我不懂就指給他看或寫出簡單問題來，他會一一答完，處理好後就會給我布置作業。

　　我寫作業時，李老頭會把課本收起來，然後出去轉一會，覺得時間差不多了就回來叫停，即使沒做完也要停止，他要當場批改作業。但他從來不打分數，隻改錯處就寫評語，通常只有:“優”或“良”或“差”，就一個字，簡潔至極。

　　無論是語文課題作業，是數學，是作文，全都如此評閱。也不讓我重做。

　　“還不差，良評的多。”老頭欣慰道，又叫我開始吃飯，吃好了再收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