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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巴有話說》一十二
  第12章收割稻谷(下)

  今天要去田裡割稻就沒在早上放馬出去吃草。田埂上的青草更嫩,更豐茂,馬兒吃一會就能飽。馬兒吃草不像水牛那樣大舌頭一卷就是一大把草葉,它是一棵棵青草快速啃斷後,上下齒左右嚼著,並能同時啃斷第二第三棵草,還不會讓食物掉地。

  我們吃飯後就架著馬鞍,拿好鐮刀開始上路。馬背上就掛了個大麻袋,用於割一袋青草讓它馱回來,以供夜裡吃。

  村裡人多半出門做工,還未回來,顯得寂靜一片。小孩子也還在學堂中上課。只有個別人家開著門,門口石檻上做著老人在帶孫子,或兩三位年邁體衰的老人聚著閑聊渡日。

  我家在青龍屯靠山腰處,最是裡面。每次去鎮上趕集都要從坡上路過一戶戶人家的院牆家門,彎彎繞繞穿行上七八分鍾才來到村口。村口通著縣道,是條兩丈寬的大馬路。

  來到村口時,方才見到熱鬧勁處,這裡有家小賣部,日日夜夜都有外鄉人來此處打麻將、打桌球,賭錢混日子。屯裡的人也有幾位長年不見勞作的青年人,都是三十歲上下,平日裡從不乾農活,每天不是在本村裡打牌就是在別的村鎮賭錢,贏了就招呼賭友到他們家去喝酒。

  聽村民說,他們是在鎮上和人合夥開賭場,有股份,不是無業遊民。至少在本村偷雞摸狗的事兒不是他們乾的。但也有個別人私下悄悄說,他們是混黑的,夜裡給人看場子才是主業。反正他們的穿戴吃用都比村民們好。只要不禍害鄉裡鄉親,誰管他是不是乾殺人放火的事呀!

  路過村口那家店,打球的繼續打球,麻將牌聲啪啪敲響,有三兩位年輕媳婦在帶娃觀看,男人們粗話野話滿天飛,並沒人覺得不適。

  老頭子不愛說粗話,還好我是個啞巴,否則每天都要挨他訓話不可。

  並沒有人和老頭子打招呼,雖然觀看的村人有老有少,但是村裡大了,六七百口人,大家往日裡沒交情,又不是族親,也就認個臉熟,知道誰誰是第幾大隊的,家在哪,叫什麽名字是沒人去探究的,各過各的。有時對面趕路,擦身而過也不打招呼,各自避開,各走各道。

  老頭子不理會他們,吹著口哨,趕著馬,叫我快點跟上。

  老頭在村裡有點脾氣,同輩的老人會敬他幾分,每次見了都會主動打招呼。小一輩的人就不愛看他臉色了,但也不來惹他。老頭年輕時當過小隊長,那時青龍屯分為九個小隊,叫什麽工作組。幾年後改變,合成三個大隊,也不再叫工作小組了。

  聽老頭與人閑聊時曾說過,他自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當年莫家那小子當著民兵大隊長,牛氣衝天,能帶村裡的男人們去縣裡平叛兵亂,敢打鎮長耳光,後來被拉下台也是吃了沒文化的虧。莫大隊長的政委,在後來可是進了縣裡當縣高官,就因為人家政委是個文化人。

  穿過了縣道就上了坡,坡下是一片黃澄澄的稻田,稻穗已下垂,穗下冒出幾根禾葉尖頭,山風撫過上方,泛起一波波青黃疊浪。

  上了坡去就可見到坡頂左邊有處廢棄的礦井,井口已被炸塌,聽說是幾年前挖礦出了人命,礦主賠償不公,被死者親屬用炸藥炸了煤窯口,不讓他家再開。

  這座土坡有處隘口,道路便是從此處開往錄縱。

  這坡度太陡,不方便耕作便沒人來開墾,只有雜草叢生,坡頂稀疏長著不少松樹,大的能當橫梁用,小的只有手臂粗。

  從隘口處有條近道能通過松林,

前往錄縱。  近道是翻嶺直入,隻用兩三分鍾就能到達,大道則是繞著個大彎,得走上十分鍾。

  老頭打算走近道。

  這小道能有一米多寬,土路高低不平,路邊到處是狗尾草,一簇簇地長著,葉帶鋸齒,能割破皮膚。

  老頭用長木棍一路揮開路邊灌木條,偶爾會拿鐮刀揮斷那些伸長到路中的荊條和藤蔓,他在前開路,我牽馬在後跟著,小黑墊後,豎著耳朵前前後後亂跑著。

  看來這路好久沒人運貨通過了。

  行進林中,松木開始高大密集,林子裡偶有幾聲鳥叫聲和撲哧的振翅聲,松下雜草有一人多高,甚是幽靜。

  老頭叮囑我,別去拍打坡道邊的密集灌木和草叢,說是有的馬蜂窩就建巢在裡面,不驚動它們就沒事。

  一路揮開藤條走了許久才到地頭。

  這裡是個小谷,四處全是高聳土坡,陽光只有在正午時能全照其間。同時這裡也是雷區,聽說山丘下有金屬富礦,打雷天曾劈死過放牛人,也劈死過田裡耕作的農人。

  此處偏僻幽深,四邊嶺上,松木成排,蔥蔥鬱鬱。

  我們來到時發現,果真快只剩下我家了。谷底梯田連片,有十幾階,大概也就幾畝田,被青龍屯第三大隊平分到幾十戶。

  我家人少,這裡隻分到幾厘田,有十幾平方米大小,分在梯田的一角。

  這裡日曬不足,水偏冷,稻禾長不好,還易生病,所以分田時大夥都不願多分到這裡,隻好按人頭平分了事。

  樹林中有砍樹的聲音,老頭低聲對我說,“這是偷伐,不用理會他們。”

  我在想,可能是附近哪處又開了新煤窯,他們在能弄到賣煤錢之前,為了省錢就會在附近各處偷偷采伐松木,用來作窯裡的枕木、拱木和頂柱。

  這嶺上的樹木是第三大隊的共同財產,不知老頭為何不去管管,他平日裡看到不公事總要管管的。我實在想不通。

  不過一想到,這林子也不是我家獨有,便也輕松起來,連大青山裡都要“封山育林”了,怎麽這個松林就沒人來封呢?

  我找不到有寫“封山育林”的牌子,坡下有處幾米寬高的裸露大石牆,也可以寫上大字的呀!

  下了田,我一個人在割稻禾,老頭把馬牽到下方坡田開闊處,把四丈長的韁繩展開,拴著鐵條的一頭釘入土埂裡,讓馬兒自己在空田裡吃草,又不能走到遠處。

  他自己則去那些還沒收割稻谷的田埂上割青草,田埂上長著一種細長草料,馬兒最愛吃。割好一把就裝進麻袋裡,裝多了壓實再裝,直到裝滿一整袋,能有五六十斤重。

  割了一會稻,起腰,伸展腰身,活動一下,再繼續割,我大概伸了四次腰才把幾厘田的稻谷割完。上了岸才知道水裡有螞蝗正在吸我小腿上的血。我唾了口熱沫在掌心,啪的一下糊在螞蝗身上,手掌同時按住小腿上下搓它,它受熱一驚,吸盤收緊,掉到地上草叢裡,看不見了。

  新割的稻杆太重,是不宜運回去的, 只能一把把擺放在田埂上,稻茬上,曬兩天太陽再收集捆上,運回家裡脫粒。那時的重量會減去六七成。

  老頭還在割草,但也快裝滿一麻袋了,不需要我去幫他。他割的那種草太細,梗和葉像針一樣豎著長,能有一尺高,割下來能嗅到一股香甜的草腥味,要割光十幾條田埂上的草才夠裝滿一麻袋。

  我找到一處有水的小溝,洗乾淨腿腳上的泥巴,穿好涼鞋,腿上被螞蝗吸血的地方開始滲出血絲,隨水珠流下,抹了好幾次就是不乾淨,不見停,我又按了一會,可是拇指一松開,血絲又滲出來。很是煩人。不弄乾淨血絲會招來蒼蠅,可討厭了。

  我往荒坡上四處張望,終於在十幾米處尋到一棵兩米高的五指楓,這是一種灌木,若是沒人砍它能長到五米高,砍柴人最喜歡砍這種長得直,水份少,又沒刺的矮樹了。

  五指楓的葉子像楓葉那樣展開成五指,葉是青黃色,汁很苦,可以嚼碎葉子用來止血,作用奇佳,一敷見效。

  楓樹的葉子也能止血,只是效果沒有五指楓的葉子好。

  我嚼得滿嘴苦澀,摁著碎葉敷在滲血處,大概一兩分鍾後甩掉碎葉子,原地猛踏了幾次腿腳,發現沒有血絲再滲出,終於可以放下褲管。

  我在坡上無聊,吹了幾個響哨,叫小黑上來陪我玩,它不知跑哪去了,也許是去挖田鼠洞。吹了好幾哨子,沒聽見它回應,我便把雙指插入口中換一種更嘹亮的吹哨法。

  “汪汪汪……汪汪——”小黑的聲音響徹溝谷。

  坡上的砍樹聲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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