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我叫張承歡
華燈初上,鄰居家的婆娘正在呼喚自家的孩子回來吃飯,那嗓門真大,能震動半個村屯,一聽這聲響,半個村子裡的人都知道那是張六嬸的大喇叭,她在喊著:“老三——,老三——三,張半孫,回家吃飯啊!”
你莫笑,村裡人說不準學名,她孫子就叫張班遜。村裡人沒少笑話這個名字的,只因街道上專門給人取名的老先生也不會說國語,隻揀著好字來用,再裝模作樣的瞅一下這孫子的樣貌和生辰八字就一頓胡侃,說是這名字很般配,他家人看著這戴眼鏡的山羊胡子老頭像個文化人,也便認了。聽說花了五塊錢。
我的名字可比他強多了,我叫“張承歡”,五歲那年由李老頭幫忙取的,不花一分錢,就在我家院子裡張老頭和李老頭喝酒時,李老頭喝得半醉,眯斜著那耷拉的三角眼對著我家老頭說:“這娃,也該取名了。整日裡‘狗娃狗娃’的叫,難聽死了。”
我家老頭應和道:“成啊!你給取個看看,我看這‘狗娃’也怪衰的,有個名字也好見人不是。”
趁他倆閑聊,停了筷子,我便擠進桌邊從桌上的大海碗裡挖下一大杓炒花生,塞進自己的小衣兜裡留著自個吃。
李老頭見了我的舉動,便舉手佯裝要打我,一邊對著我頭頂擺手作勢要趕我走,一邊笑罵:“老頭啊!你看你看,這小子鬼著呢,他可不衰。我看呀,就叫‘承歡’好了。‘張承歡’好名字!這機靈勁兒能吃得了苦必能承得住歡。”
我就這麽地有了名字。不過呢,村裡的大姑娘小夥子們依然習慣叫我“狗娃”,連張老頭也還叫我“狗娃”,只有李老頭改叫我為“承歡”。
村裡還未家家通電,有的人家沒那錢去買電線電燈,便也安不起,照舊用著煤油燈。我就在烏黑的村落裡遊蕩。我可不怕鬼,那些鬼呀魂呀什麽的,早就聽李老頭說膩了。
村落裡時明時暗,有戶人家正在燒火做菜,透出一股股豬油清香,還夾雜著蔥香味兒,我便能猜出這家定是在炒回鍋肉。這香味兒勾起我的饞欲,不知不覺中便向飄香處趕去。
大屋裡傳來人聲,我沒聽他們說話的興趣,好像是說什麽“……娃他叔死了……坑裡還有六人沒起上……”
這家的廚房裡傳來炒菜聲,我是趕向廚房去的,越聞越香,越走心跳越是加快。我沒有偷吃人家剩菜的習慣,可這是新炒出來的,聞著就想吃肉。
這家的廚房是與大屋並排著建,不是在後院,我便圍著廚房的外牆轉悠,不敢走到正門口,擔心被人發現了會以為我要偷東西。順著牆縫裡透出來的火光,我湊近往裡瞧,只看到屋裡的前方是一堆柴禾,又瞧了瞧,果然看到了餐桌,不過這處裂縫太低,只能看到靠近外牆處的桌腿和桌沿,看不清桌面上的碗。
我懊惱不已,心中想著,不行,我一定要看看他們家炒的是什麽東西才罷休,實在太香了。
屋外麻黑一片,偶有遠處傳來狗吠聲。這裡並不靠近大路,廚房緊挨著是另一家的大房子,算是一個三角形的死胡同。房簷下方是條排水溝,鄰家有人正在倒水,排了出來。我趕忙收腳上溝,差點推倒了豎擺在屋沿下的一捆柴禾。正在此時,我正好摸到了廚房泥牆上還有一條更大的縱縫。估摸著是人家在裡面有什麽厚實東西擋住了裂縫,隻隱約透出微弱的細光。
這個高度剛好到達我的肩膀處,我想著,從這裡扒開一個洞,肯定能瞧見屋內餐桌上的食物。想了就乾。我用小手細細地往牆縫裡鑽,前方手感是平面的粗糙木質,可能是塊大木板。當下不再細想,用手往前輕推,並不重,推開了。
原來那木板是牆內掛著的砧板。
一股濃鬱的肉香味直撲向我的面門,口裡鼻裡全是肉味。再一看,那碗幻想中的回鍋肉當真就擺放在餐桌上,離牆近似挨著,我手頂著砧板,往屋內各處晃了一眼,沒看到有人在,饞蟲大起,手臂就往下放,要去往肉碗裡抓。
“咣當”一聲,砧板掉桌面上了,正砸在那碗肉上,裝肉的大海碗被撞得震移了一下,沒倒。我的小手臂差點被卡住在牆壁裡。裡面還是靜悄悄的,我卻不敢再作停留,口水也不流了。幾個起落間便摸爬著遠離了這家的廚房。
一路出來,往家裡走,想著那老頭也該回家了吧。在路過某家院牆時,我對著牆根撒了一泡尿,肚子又餓了。
我後悔自己的不勇敢,應該趁那家人不在廚房時從牆縫處往裡面抓回幾片豬肉吃。我有好些天沒吃到豬肉了,開始懷念起死人來,若是有死人了,他們家肯定會請李老頭去做法事,然後就能帶回來肉食了。李老頭從死人家帶回來的肉食,我可沒少吃,可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