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自己做飯吃

　　天空微微飄起毛毛細雨，我拿手在頭頂抹一把，涼涼的，甚是喜歡。山區的細雨總是沒來由，今朝刮了半天風，天是陰沉混沌，看不見日月，辨不清遠山，當下剛停，日頭稍露山頂，快下山了。薄雲從山外徐徐飄來，越聚越密集，仿佛要困住這方天地似的，日光也不見了，漸漸地，天地寂靜，山頂處霧氣湧動，往山下壓來，雨滴跟著霧氣也飄來了。

　　村裡的石板路微微濕潤，能印出腳丫來。我喜歡在石板路上光腳踩路，腳底微涼，頭頂在冒白氣，仿佛是在雲中作畫，那石板就是我的畫板，周遭霧氣騰騰，漸漸看不著自己的畫作了。

　　我把大小王箍在手裡怕丟了。家中已收取了不少王牌撲克，我卻是不打牌的，也不敢放在家中明處，而是收藏在門楣的厚木擋泥板縫隙處，那裡有一個風化出來的細長泥洞，能插入七八歲小孩子的手掌。我把牌塞入深處，大人們便看不到了。

　　家裡的老頭還未回來，可能是去坡上牽馬了吧。馬棚的柵門也還未關，進去一看，空空的。老頭習慣每天傍晚從外頭回來就徑自去把拴在坡地上吃草的馬兒帶回家。

　　這個家來了七年，李老頭告訴我，他說我已經八歲了。我並不知道自己多大了，聽張大胡子說，他見到我時，我是睡在一家公共廁所的門外，由著一架小孩車乘著，包在棉布裡，車上有好幾個奶瓶，估計是好心的婦人們每日皆來喂幾次吧。旁人說這是棄嬰，已經擺放好多天了。張大胡子是個三十多歲的單身打工仔，便把我抱回來養了。我不知道“打工仔”是什麽。曾聽過張老頭說，好像是幫人做事的人。大概是幫工的吧。我猜著。

　　張大胡子極少回家，整年整月不見回來幾次。

　　這個家在前年剛起了新房，我並不進去住，還是和老頭住在老屋守著舊瓦屋。老頭說，這個才是他的家，是他年輕時與老伴和鄰裡們一起夯牆起建的，堅固著呢。

　　大人們的心思我不懂，老頭住哪，我就住哪。老頭還有兩個女兒都嫁人了，我只見到十幾次。她們煞是好看，與我卻不親，我有點怕她們。因為那個更年輕好看的女子前幾次回來總是勸說老頭要把我送去什麽地方，說可以讀書，和一幫同樣沒有父母的大小孩子一起吃住。聽說那裡太遙遠，建在城裡，老頭便不樂意了。

　　我不喜歡陌生人，他們看我的眼神總是透著虛假的笑意，像個壞人。我更喜歡村裡的夥伴，還有小黑。小黑可厲害了，會抓老鼠，能捕黃鼠狼。小黑是條大狗，一點都不小，我可打不過它。

　　老頭說，小黑比我年紀大。我覺得是的，從我走路未穩的時候，它就那麽大了，那時每日都要爬它身上，它就用頭頂我，用嘴叼住我的衣襟扯著我翻滾。

　　小黑更喜歡老頭，每天總能跟老頭出門。家裡沒人時，我就自己做吃的，然後去找野孩子打架，打過幾次大家都熟了，他們教我做遊戲，去偷別人家院子裡的水果吃。我不敢和野孩子去偷錢，擔心他們會賴到我一個人身上，回來會被老頭打。

　　你們不知道，我可能幹了。自己燒飯只是小事，我在兩年前就學會了下米做飯，洗菜煮菜。那個大炒鍋我是提不起的，我太矮，灶台又高，能抵到我的前胸。不過，我有辦法，只要踩上灶台，就能提鍋了。鍋裡有水太多，可以拿大瓢舀去，鍋空了就能提下灶，洗鍋，做飯做菜。

　　今年，村裡剛通自來水。

我甚是奇怪，為何要喚作“自來”呢?這水可也要花錢買的。老頭從來不讓我玩那自來水，說是費錢，每天出門前和睡前總要叮囑我記得關水。而這自來水也常常會停的。聽大人們說大水管爆開了，要修，所以才停。我不知哪裡爆了，找了好久也沒發現哪處爆了，擔心了好一陣子，以為是自己不留意，弄壞了哪處。後來，那自來的水又來了。我才知道不是我的錯。　　我在廚房裡用木柴燒熱了半鍋玉米粥，吃飽了。家裡沒有鎖住油鹽，我是可以自己燒菜吃的，就是有點懶，不做菜了。

　　你可別不信，鄰居家就是把油鹽鎖住的，並不一直放在廚房。那家的小子比我大了好幾歲，有幾次從水塘裡偷釣回來幾尾魚， 想趁家人不在自己煮著吃，就是來我家借豬油借鹽巴的，但從來沒見他還過。他擔心我告密便每回都拉我去他家一起吃。他知道我識字，所以是可以告密的。

　　外面那些野孩子，可不知道我學過書，認得字，能寫能記，所以總想引誘我去做壞事。我可不傻，李老頭說了，若是被人欺負就寫給他看。村裡的大小孩子都有點懼怕李老頭。因為李老頭家裡總有一些奇奇怪怪的道具，屋內四處掛著他跳祭舞所用的銅劍、銅鈴、銅鈸、銅鼓，還有許許多多我叫不出名堂的物件，還有招魂幡、神符、好幾位地藏王像的錦褂、各種鬼帥鬼將的錦繡簾掛，全都是惡模惡樣，嚇人無比。可我卻是覺得他們很親近，每每相見總要去撫摸觀摩，覺得陰間裡的他們如此真實可敬，不像人世間的活人那般虛假可憎。

　　我去往鄰居家找李老頭，他不在家，電視就無法看了。

　　這幾年，村裡一百多戶人家也陸續買回不少電視機，全村大概已有近十台吧。張老頭也曾嚷嚷著要買，念叨了好幾年，可惜又不舍得花錢，說是太貴，一台18英吋飛躍牌黑白電視機要600多塊錢，熊貓牌更貴一些。聽說莫家有一台外國人產的“日立”牌黑白電視，最是昂貴，打雷天也能看電視，不怕被雷劈，每打一次響雷，熒幕上隻留下一條細細波紋，而不似這些電視般全是滿屏雪花。

　　張大胡子在新房裡有新的電視機，但我也只看過幾次，現在他不在家，新房也便不讓我進了。

　　我最喜歡看的動畫片《恐龍特急克塞號》無法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