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張家有個狗娃
我來到村裡才發現,老頭兒又沒回來。秋風呼呼刮著大地,咧咧作響,我在村頭看著人們閑聊,打牌,隻覺得又餓了幾分。
這裡是青龍屯,一個古怪的村名。我被帶回來已有數年了。他們都叫我“狗娃”,因為我沒爹沒娘,是個抱養的野種。李老頭說我是在廣東被棟哥兒救回來的。那個“凍哥兒”是誰?那個滿臉絡腮胡的半大老頭嗎?他叫凍哥兒?真是奇怪的名字。
李老頭說了,棟哥兒是我爹,因為他收養了我。可我不知道呀!那時候我還是太小了,沒記憶。我只知道是張老兒在養我,從小到大都是他在照顧我,帶我學著做飯,洗衣,乾農活,識字,罵娘,哦,我不會罵娘,最多只能在心裡暗罵。因為他們都說我是個啞巴。
我能聽懂他們說什麽,看懂他們做什麽,就是無法說出成串成串的話語來。
我只能發出“啊”、“哦”、“啊——”等長短音節。
我為什麽要聽懂他們的話呢?因為呀,聽不懂要挨打。
張大胡子就常常打我。說是找回來一個賠錢貨。可我明明是男生,不用嫁人的,哪裡賠錢了。想不通呀!
“狗娃,你家老頭呢?瞧你這鼻涕都成掛面條了,快點回家吧!”小賣部裡的女人對我說著話。我隻好點頭示好,並不想走。
我沒零錢買吃的,但我卻常常幫李老頭來這家店裡買面條,買雞蛋,買煙,李老頭闊氣,每次都讓我自己買根爆米花吃,他請客。我不會說話,就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要買的東西和數量,然後遞給這個女人。
女人叫阿利還是阿麗的,反正是個外鄉人,嫁過來好幾年了。她夫家在村裡開了個小門面,屋裡售賣一些雜物,主要是靠小吃食之類的東西撐著。店門外起了個遮雨棚,下方擺了三張台球桌,屋裡擺上兩桌麻將,每天給外村人過來賭錢用,她就抽租,每局收個五角錢。生意不錯。
我可不回去,家裡老頭沒回來,自己一人烤火怪冷清的,還是店裡熱鬧。
他們說什麽哪裡的礦又塌了,還死了人。
關我屁事,我家老頭又不去礦上,死就死唄,每年哪個村裡不死個三五人的,老死病死是死,慘死也是死,聽說慘死還能賠錢呢,多劃算。
風更緊了。
每年秋冬,村裡的老人就會死去,然後那天不是下雨就是刮風,實在滲人。
“夢家的礦場,這回又是夢家。”
“夢家老有錢了,開了十多年的礦,沒錢誰信呀。”
“你們村死人了沒?我聽說啊被壓了十多個挑煤的,這次不是瓦斯爆炸,是挖穿了舊礦坑,被水浸透了的礦牆一下子癱了下來,把人埋了,水已蓋住底下,救不了了。”
說話的是個小個子,二十多歲,他嘴角叼煙,一邊看牌一邊絮絮叨叨,光著膀子在火盆邊坐著,面前是一張麻將桌,今天他們沒打麻將,改為打撲克牌了。還是賭錢。他們在打“十三張”。其實我也會打,只是沒人和我玩過。
和小個子聚桌對賭的那三位都是壯漢,左邊是個一臉橫肉的家夥,比張大胡子還要顯得凶猛,說話大聲大氣,“娘的,你他媽的敢壓我,看我同花順”,壯漢發梢上的煤灰被他說得震落下來,他就是個礦工,聽他自己吹噓是專門下礦的,就是點炮開礦的好手。他是村裡人,我認得他
小個子的話並未引起他們三人的在意,隻說那些人該死,
命孬,怪不了旁人。 看著他們四人一身煤灰的衣褲,你就能知道那是礦工或鏟煤工了。
“上頭說,要查封,這幾天又不能開工了。肏他媽*的,老子的礦區可沒瓦斯,也不滲水,哪裡需要停工整頓。”坐在小個子右邊的漢子插了一句。
“還不是那夢家出事了,我們也跟著倒霉。不知又要喂多少紅包才能填住坑。”小個子不鹹不淡地應著,隨手一甩牌“順子,我贏了。”
“艸你媽賣*,小子手氣好!”對面壯漢說著野話,把手裡還留住的好牌插入牌堆下方,又反覆洗了幾次。他心思縝密,每次到最後都不讓別人知道他還留下什麽好牌,輸了就馬上把手中遺牌洗入牌堆裡。
“我們又不是礦主,管他娘的死多少人,填多少洞,都輪不到老子頭上。”
“你這幾天手氣旺,有底氣,不下工,我可要吃老本了。”
“屁話!能贏幾個錢?還不夠老子請大夥喝酒呢!”
“再來,再來,我非得輸光了再走。”
“輸底褲?誰要你輸光了!走啦,不打了,我們回去喝酒,去我家。家裡有隻老鴨愛啄人,也該燉了。”
看著他們一一離場,我更餓了。
我尾隨著眾人離開小店。然後到了店外拐角處一片空地上,看到了他們之前打過的牌,天女散花般灑滿了一地。聽賭客們說,每次打牌都有人用指甲在牌上刮刻印子做記號,用於記牌,或者是故意把某張牌的上角壓折,也是為了方便記牌。所以每次賭完就要丟棄,下次再打,只能用新的。
我把大小鬼收取好,左看右看,愛不釋手。王最大,我可喜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