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鬼與神的對話
青龍屯背靠西面的青龍山脈,那是一排呈南北走向有著幾公裡長的大青石山,從山腳處往上算足有一千米以上的高度。屯子就建在山腳一座呈東西走向的大平台式的長土坡上,東、南、北三面全是高矮不一的丘陵,越過東面幾座土山的幾公裡處便是始凰莊。那是本鎮安南的另一處自然村落。
青龍屯南面有幾條與屯裡長坡並排平行的大長嶺。我如今所在的長嶺便是其中的一條,嶺頭起伏從東南這頭一直延綿上千米接到西面的青龍山脈。這嶺是並排的數條嶺中最高最長的一條,所以成了村民口中的“長嶺”。嶺上並沒有栽樹,被從上到下四周圍全部開墾成旱地,用於種莊稼。聽說幾十年前屯裡人少時,這幾條嶺上是長滿著高大的松木,解放後不久也還能見著上百年的樹齡。張大胡子說他少年時還曾在嶺間溝下見過花豹在捕獵。
“大煉鋼”時代那會兒,所有大小山頭的樹林全被砍光,用於燒碳來供人民公社煉鋼煉鐵,以反美帝的大封鎖。
如今山頭四處全是礦坑,那些被挖塌的嶺上四處開裂,野草叢生,已經沒人再敢去種地了。長嶺有五處新舊礦坑,嶺上還沒塌陷,還有人家種莊稼。出事的礦井是兩年前新開的煤窯,地是夢家的嶺地。夢家是屯裡的大族,從元朝時便全族搬來這裡落戶,從此開枝散葉才有了青龍屯。
如今的夢氏一族已傳到三十多代,分出許多乾支落戶各地,只有幾支子孫後人還留在青龍屯安家落戶,也依然佔了屯裡近百戶,是當地人口最多關系最深的大家族。
第二大戶是莫氏家族,莫家最先在始凰莊落戶,居住已超過十代人,青龍屯的莫氏是由始凰莊搬過來的其中一支,百年前的莫品華帶了全家過來落戶,如今已到第五代,分出了數支血脈,共有二十多戶。
張家是根基倘淺的外來戶,總共也才六代人,只因多數分支已然搬家去了外省外縣,還居住安南鎮的全都在青龍屯,也就五服之內的幾戶人家,張六嬸就是三服外五服內的張氏媳婦。算是我的本族近親。
長嶺上,有上百人各自交談和忙碌。已有身穿製服頭戴大蓋帽的警察在出事山頭拉圍了數道幾百米長的紅色警戒尼龍繩,繩上每隔數米便纏掛上一個撕開了的紅色塑料袋,正在迎風嘩啦作響。
李老頭領著我往摩師們聚齊的一處山腰走去,那邊有人也在向他招手,有人打招呼道:“李師,終於盼到您了。幸會幸會!大夥就等著您老起頭呢!”
說話的人看起來只有三十出頭,一身西裝革履,腳下的黑色大頭皮鞋擦得鋥亮,一塵不染,也不知道在這滿地塵土的野外山嶺上他是如何辦到的。
看他不像是摩師,我和老頭便都不理他,徑直走向摩師人群。
臨近眾人時,那說話男人的身邊有位摩師打扮的老頭出來迎接我們。老頭五十多歲模樣,滿面紅光,微胖,他把嘴裡正抽到一半的煙頭丟在地上,腳踩幾下熄滅了煙頭,拱手一禮,對李老頭說:“李師,幸會!”
說著忙拉住那位西裝革履的男子一同上前,介紹道:“李師,這位是夢家的話事人,夢櫓先生。”
他們說的都是西南官話,我能聽得懂。
李老頭只是笑笑,答道:“莫師傅,幸會!”接著看向那位西裝革履的男子,說道:“櫓小子,幾年不見,官話順溜了。今天你主事,那就好辦,一切照老規矩。”
男子聽後,
紅了紅臉,用本地方言對李老頭說:“場面話,場面話,你老別計較。這幾位中有人聽不懂本地話,我隻好用官話向你打招呼,這不是怕他們聽不懂嗎?” 說著便用官話向身邊的摩師們解釋:“我和李師是住在同一個村屯的,既然大夥全都熟識,那就方便多了。”
李老頭用官話回答:“他在縣裡住著,我可沒和他一個村。”
大夥聽著覺得有趣,一陣大笑。
場面氣氛頓時活躍起來。
在一頓互道“幸會”的見禮中,氣氛重新安定。有人在問李老頭:“李師,你身邊這位小師傅怎麽不介紹一下?”
夢櫓看向我,欲言又止。他好像認得我,可我不認識他。
“這位是降世就練了閉口禪的張承歡,張師傅。承歡,跟大夥見個禮。”
我聽了李老頭的話,連忙走向前去,面對眾人躬身行了一禮。然後再次站到李老頭身旁。
“閉口禪,學的是禪宗的道還是釋家的禮,莫非張小師傅還兼糅了佛道一脈?”有人不明就理,問了一句,被身邊人扯了一下,還在恍惚。估計他剛才沒聽清全句。
李老頭並不理他,開始查看他們準備的物件。
我也跟了上去。
夢家開了好些年礦,本縣本鎮本村屯都有在開。這個夢櫓就是青龍屯出事煤窯的礦主。估計也挺有錢的,能在縣城居住,難怪我對他沒印象。
聽他們議論我才得知,這回夢家出事乃是挖到了龍爪,這青龍一折騰,礦就塌了。不是說後山的青龍早已衝天遠遊了嗎?幾時又回來了?難不成是龍子龍孫還在這裡?
我們就在離礦井口的三十米遠處開了一片空地。出事的井口已被穿製服的人封鎖現場,並不讓外人過去觀看。
我也看不到李老頭所說的那些慘死之人,估計也被搬走了吧。
愛湊熱鬧的記者們,扛著長槍短炮向我們拍照。大夥並不去理會記者。有記者要過來采訪我們這群摩師,也被清場趕走了。
夢櫓讓一幫年輕小夥子們手拿一米多長的竹棒,敲插入周邊地面,給我們也圍了兩圈紅色尼龍繩警戒線,用於阻隔外人干擾。這幫打手都是二十歲左右的棒小夥子,個個一臉凶相又一言不發,做完事後全都手執棍棒在周邊守護,大概能有三十人,全是緊身打扮,腳穿運動鞋,下身牛仔褲,上身拉緊風衣,手臂和胸間都是鼓鼓囊囊,估計裡面腰部和手臂都綁了好幾層紗布,胸脯纏了防護板。李老頭曾告訴我,專業打架的人就是這副模樣,可以防止刀砍和捅刺。
記者們鬧騰了一會,就被西裝革履的夢櫓請下了坡,夢櫓隨後也下坡,沒再出現,估計是請那幫縣裡來的記者們吃酒去了。
不久後,那幫打手們也分出一半人離開了長嶺。他們的領頭有大哥大在聯系,時不時有電話打來,他就四處在山頭踏步,用國語在和什麽人說話。在我們擺好了陣仗之後,開始跳起祭舞時,那領頭男子把剩下的打手也全帶走了。
這些打手,我一個都不認識,聽說是外鄉的賭場上專門收羅過來看場子的閑人,每人出工一次能得五十元錢。這五十元可是能在肉鋪上買到二十多斤的五花肉,真的是個好營生。
雜七雜八的人們逐漸離去,山坡上就只剩下我們九個人。遠處山頂漸漸傳來哭泣聲,是女人的聲音,時隱時現,斷斷續續。我在想,那應該是死者家屬吧。也不知是不是本村的女人在哭。
聽他們說死了五個外村的人,青龍屯隻被埋了一個,如今也已全部挖了出來。不知道他們都安葬了沒。估計大夥又得忙活上幾天。因為這一帶的摩師就只有十幾個,每次出場都要同時派出五六位摩師才能開始作法。也不知道要不要排隊輪流著做法事。
摩師有專用的各種經書,我沒學過,自然看不懂。那上面的手抄毛筆文字,我一個字都不認得,既是漢字,卻又不是繁體字或簡體字。
李老頭沒教過我,我也不會說話,便只能在旁打下手。
此時的太陽已爬到頭頂上空,卻沒有一絲暖意。秋風更大了,從山頂處刮下來一張張米黃色的紙錢,有的飄往遠處,有的落在摩師們的頭頂、肩膀上,他們不為所動,繼續念著經咒。有極個別的摩師忘了經文便把放在盤腿上的經書翻開誦讀。
李老頭則閉著眼,腰身挺拔,神情肅穆,同一圈人盤坐在地,他坐在北邊,我閑了下來後坐在南邊能看到他的正面。這是我見過的最嚴肅認真的李老頭,遠處有一張紙錢飄到他的頭頂,滑過他的面門,竟似被他輕吹口氣,吹走了。
紙錢陸續從山頂飄下,越來越多,漫天飛舞,風向變了,改吹了北風,像是要把身處南面半山坡的眾人淹沒一般,幾十張,上百張手掌大小的長方形紙錢像是感受到了陰間的召喚,在空中舞動不止,久久不願下來。
摩師們繼續輪換著上場跳祭,每次上三人,換下來的摩師已是滿臉虛汗,卻還是盤坐地上,圍成一個半圓,繼續念著經文,跳祭的人舞著身段,搖著銅鈴,一邊跳踏,一邊跟著盤坐地上之人的節奏在同頻念經。一時間,我竟是看得癡了。仿佛進入另一方世界,那裡沒有人煙,只有鬼魂在飄蕩,遊離於世,又不聚眾, 而且這些鬼魂們並不聲張,仿若一團團棉絮在靜默飄零。
原來,做鬼是多麽寂寞的事呀!他們只能感受著摩師們的經語,才能找到自己該去的地方。
李老頭年紀最大,輩分也最高,在這裡他並不用上場跳祭舞。他就靜坐著,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一樣,我甚至沒見到他有在念經。
其他摩師開始圍著李老頭跳起祭舞,他們離他時遠時近,圈子時大時小,都在轉圈踏跳。
我在想,李老頭是不是擔心會被他們繞暈,所以才從一開始就合目不動。
場上七人越跳越快,舞姿變得更加連貫起來,連那位微胖的莫師傅也變得腳步輕盈,莫師傅滿頭滿臉都是汗水,他並沒有去擦,我見到有幾滴汗水飄落滴到了李老頭的鼻尖和額頭,又順著那張褐色的老臉滾落,沒入他的錦繡褂布裡,不見蹤影。
一陣勁風刮過我的側臉,使我驚醒,抬眼一看,他們八人已然停下,全都盤坐在草團墊子上歇息,沒人說話,也沒人再念經,場上寂靜無人聲響,各自擦汗調息,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坡頂處好像又隱隱傳來哭聲。
不遠處的芭蕉團上,那一把一尺多長的黃色供香已幾乎全數燃盡。香案上的豬頭和牛頭供品也被落下了好幾張紙錢,油脂浸透了鈔紙,再也飄不動,黏在上面了。
三個大海碗裝著滿滿的供米也已滴滿了紅蠟,每個米碗裡只剩下一截手指粗細的紅燭杆頭。
三個酒碗裡漂滿了香灰。
我知道這場神與鬼之間的交接已經完畢,終於可以回去吃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