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李劍鋒去材料室領取勞動服,然後直接去了工具室,馬傑看見他出現在窗口,急忙打開房門迎出來,壓低嗓音說:“我正要去修配車間找你呐。”
李劍鋒還是老樣子,他低頭不語,靜聽馬傑的下文。
不僅是馬傑,任何一個跟他打過交道的人,都對他這個習慣產生過反感。
因為人們習慣了你一言我一語的交流方式,哪怕是去趟廁所,出來與人見面,也要打聲招呼,類似於舒服了,你快抓緊去吧等。
李劍鋒從來都是你有來言,我沒有去語。
馬傑打了李劍鋒一巴掌說:“我跟你說話呐。”
“我聽著呐。”李劍鋒把勞動服放在桌子上說:“剛才我試了一下,衣褲又肥又大,哪有改衣服的。”
“你放我這吧,回頭我幫你改一下就是了。”馬傑接茬說:“昨晚我跟范世林商量過了,你不能再給小燕補習功課了。”
“謝謝師傅。”李劍鋒笑了。
“你先別急著謝我。”馬傑憋了一肚子話,要跟李劍鋒說,被李劍鋒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攪和,把她想好的詞都忘了。“我要跟你說什麽來著。”
“得找個合適的借口才行。”
李劍鋒一言出口,把馬傑喜得照他臉蛋,輕輕拍一下說:“臭小子,真聰明。”
李劍鋒“騰”地一下臉紅了,馬傑則不管不顧說:“乾脆你就不忙裝忙,中午……”
馬傑話說到一半,戛然止住了。
她稍加琢磨一番。為難道:“那你就不能來我這吃飯了。”
這是馬傑沒有想周全的事,她不希望李劍鋒去食堂吃飯,至於為什麽,她也說不清楚。
“小燕不傻,她整天這一趟那一趟的,知道我忙與不忙。”李劍鋒一句話,把馬傑想了一晚上的好辦法,都給推翻了。
“那怎辦呀。”馬傑沒了主意。
“謝謝師父,我知道怎麽做了。”
李劍鋒不能告訴馬傑,他早上在食堂門口遇見了趙君。兩人迎面走來,就在擦肩而過的一瞬間,趙君微笑著給他出了一個主意,讓他為之困擾了一宿的煩惱,一下子煙消雲散了。
李劍鋒走出工具室,老遠的見顧大海倒背雙手,從辦公樓拐過來,正朝工具室這邊走來。
他猶豫一下,主動迎了過去。
顧大海一大早醒來,感覺腦袋疼的厲害,他特意加了一片降壓藥,症狀才有所緩解。
這一宿把他可折騰的夠嗆,他翻來覆去,滿腦子想的,就是李劍鋒在工具室看見他,那緊張的表情。他暗暗認定,李劍鋒肯定佔小燕便宜了。
按時間推算,幾分鍾內發生的事,頂多是摸摸搜搜的。
嚴格意義上說,李劍鋒對顧小燕,只要有一個不雅動作,顧大海就有理由弄死他。可小燕這個敗家孩子,不但沒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反倒要站在李劍鋒一邊,刻意隱瞞事實真相,這樣下去,早晚也要出大事。
知道這叫啥嗎,女大不可留,留來流去,都他媽有外心了。
顧大海早晨起床後,做出一個決定,必須單獨跟李劍鋒談一次。而且這次談話,隻局限在他與李劍鋒之間,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
顧大海在車輛段,不管要辦什麽事,講的就是嘁哩喀嚓,乾巴利落脆,絕不拖泥帶水。
今兒他不僅拖泥又帶水了,兩條腿像墜上了鉛坨,無論如何就是邁不開步。他在辦公室給自己做思想工作,
孩子就這麽一個,遇見這種事,你不替小燕把好關,還有誰能幫這個忙。 現在說是有點烤臉,總比有一天把肚子搞大了,他再替小燕揩屁股強吧。
還別說,顧大海這麽開解自己一會兒,還真少缺了很多顧慮,他去技術室不見李劍鋒,便直接來工具室了。
顧大海正在琢磨怎麽跟李劍鋒開口聊這事,一抬頭看見李劍鋒正朝他走過來,他轉身便往回走。
“顧主席,您慢走。”李劍鋒不知道顧大海一腦袋的漿糊,最怕見的人就是他。
千萬別誤會,顧大海不是杵李劍鋒,他是不想冒犯站在李劍鋒身後的丁松和楊雲豪。
從春秋戰國時期開始,秦並六國之後,奴性便成為國人的人格標配,例如媚權,媚財,崇洋媚外等。
顧大海扭頭看見李劍鋒,他不禁一笑。
別誤會,這一笑絕對不是率先向李劍鋒示好,而是他發自內心的嘲笑自己,原來你老顧也有一怕,居然被一個小崽子給震住了。
還別說,他僅在幾秒鍾內的心理反應,一下子就給自己撐起了腰板。
在車輛段只有別人怕我的,我他媽怕過誰呀!
“啥事。”顧大海很是驚訝,平常兩人見了面,他對李劍鋒說話都很客氣。今天的語氣中,竟然帶上了絲絲縷縷的不滿,甚至還有討伐的意味。
這就是本性的流露,永遠勝過豪言壯語。
李劍鋒聽到顧大海十分不友好的語氣,心裡不覺中增加了一份恐懼。見官不敬早晚是病,這是爺爺對他的諄諄教誨,讓他銘心刻骨。
“有件事跟您商量一下。”李劍鋒雖然心存恐懼,表面上還算比較穩重。畢竟在大城市讀的大學,為人處世,待人接物,多少也保留著一份端莊。“昨天可能發生點誤會,我需要向您老人家做出解釋。”
這是顧大海沒有預料到的事態,看來李劍鋒這一宿也沒少折騰。
“事情已經發生了,你還有什麽可解釋的。”顧大海話說的很平淡,他心裡那股無名火,瞬間點燃了。
只要李劍鋒敢承認對顧小燕有非份之舉,顧大海就不敢保證,他這雙大腳片子,能不能一下子踹過去。不把李劍鋒揣個腿斷胳膊折,至少也讓他摔在地上,嘗嘗欺負老顧的可怕後果。
“顧主席,你當我是什麽人了!”
李劍鋒突然拔高了嗓門,瞪大了眼睛,倒把顧大海嚇了一跳。
李劍鋒這一系列動作,都是經趙君提醒後,他快速設計出來的。
理直氣壯是他自證清白的必要武器,再加上趙君的那番直白,別說對付顧大海這樣的大老粗, 再精明的人,也得甘拜下風。
李劍鋒就是這麽自信。
顧大海真被李劍鋒這一嗓子給震住了,道理很簡單,理直才能氣壯。
他愣愣地看著李劍鋒,突然咧開大嘴笑著說:“小子,跟你大叔說話,用得著這麽大嗓門兒嗎。”
李劍鋒深深吸進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留給顧大海的印象是,這小子真是被冤枉了。
“你有啥為難事盡管說。”顧大海一個腦筋急轉彎,轉換了自己的位置說:“真格的了,我不衝你,就衝老領導,該辦不該辦的,我一律照辦就是了。”
李劍鋒果然猶豫了幾秒鍾,他面帶微笑,壓低了嗓音說:“咱可不是外人,我跟您實話實說。”
“你說吧。”顧大海突然失去了底氣,他擔心李劍鋒提到顧小燕,更怕李劍鋒說小燕昨天在工具室倉庫的表現。
女孩子要是豁出去了,特別是顧小燕,她啥事都敢做。
“昨天我跟小燕……”李劍鋒猶猶豫豫說話,不是為了吊顧大海胃口,而是要見機行事。
“劍鋒,你啥都別說了。”顧大海突然把大手一揮,打斷了李劍鋒的話說:“叔對你,那是一百個放心。”
李劍鋒笑了,他不是看出了顧大海的擔憂,而是發覺自己的語言表達方式,恰恰給顧大海造成了錯覺。
他想告訴顧大海,就憑小燕現在的文化素質,連高中都沒上過,根本不可能隔鍋台上炕,去考職工大學。
見顧大海如臨大敵的樣子,他隻好緩和語氣說:“我看……補課這事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