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這樣用力地敲打的話,這個鬧鍾可用不了多久喲~” 少女的聲音聽起來顯得異常地輕松愉快,甚至還隱隱約約地帶著一點挑逗的意思。
在一個清爽明朗的早晨,有女孩子用輕快的語氣對你問候早安……看起來確實就是這樣溫馨的場景。然而如果在這幅畫面的注腳上添加進“不請自來”的詞條,這就實在很難說能夠令人心情愉快了。
雖然……
單從容貌上來看,這次來訪的人的的確確是一名美少女沒有錯。
像是為了刻意地凸顯自己的身材一般,少女的上半身除了裹胸布以外什麽像樣的遮蔽物也沒有,大塊潔白的肌膚就這麽毫無遮掩地裸露在空氣中。從正面看過去的話甚至會一瞬間產生“不知道該把目光往哪裡放才好”的尷尬——從白楊緊蹙的雙眉來看,這一點似乎多多少少得到了一點驗證。
“結標淡希。”
少年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好讓自己剛剛從睡眠中掙脫出來的神智快些恢復冷靜,然而困頓似乎還無意從他的雙眼中褪去。
“你該學會敲門的。”
聽起來如同公式一般的抱怨,因而少女也就用同樣毫無誠意的道歉作為答覆。
“抱歉,沒想到你不知道我來了。”
沒想到你的感覺這麽遲鈍。
之所以會在言語中夾雜諷刺的意味,大約是對這名少年無動於衷的樣子感到莫名的火大。本來以為被這樣子突然襲擊怎麽也該露出一點動搖的模樣,但是現在看他的反應卻像是在觀看一出與他毫無瓜葛的三流戲劇,無論演員的表現怎樣都不值得為之動容。
或許這話並不太對,因為白楊灰綠色的眼睛此刻正仔細地打量著少女的面孔,並且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了慍怒與懷疑的神色,似乎要把這些感情整理好並且完整正確地表達出來需要不少的時間。
“你沒有表現出敵意。”
邊說著,白楊一邊閉上了眼睛。
這話聽起來充滿了武斷和無禮的味道,然而惡意的藤蔓卻並未因此將結標淡希團團包圍。
非要說為什麽的話,那就是因為白楊現在的姿勢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從聽到少女的聲音直到現在,他都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想要起床的傾向,甚至還往回攏了攏因為抓取鬧鈴而弄散的被褥。他的發言與其說是故意拒人於千裡之外,倒不如說是因為貪睡而打算用敷衍了事的方式堵住少女的嘴巴。
被他的這副模樣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女張了張嘴巴,花了好一會兒才決定繼續對他說出自己此次前來的目的。
“‘那個人’要見你。”
————————
這個家夥真的擊敗了那個一方通行嗎?斜靠在車座上注視著白楊的少女不自覺地這麽想到。
難道是如同傳言所說的那樣,是從正面將他擊倒了嗎,還是說其實也有借助什麽奇策?
不論是哪一種可能,實行起來絕對不會像這個家夥現在看起來這麽輕松就對了。
明知道是個沒有什麽意義的問題,思緒卻還是不自覺地在這兒打著轉。
要確實地打到“第一位”到底應該怎麽做?
結標淡希突然發現自己之前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能力能不能用於戰鬥呢?”
“要怎麽比別人更強?”
“能力要怎麽使用才能最有效率,能造成最大的傷害?”
像這樣子充滿了傷害他人與破壞的欲望的問題,
確實曾經在她的腦海中徘徊不去。 然而在這之中,和“一方通行(elerator)”這個關鍵字掛鉤的問題,一個也沒有。光是把這個詞在腦海裡過上一邊,諸如不可戰勝之類的消極想法就會一瞬間湧上心頭……不,用不可戰勝已經算是誇大其辭了吧,能和他正面死鬥並且活下來的人,迄今為止也只有一個。
作為代價……
少女偷偷地瞄了白楊一眼,她以為自己的動作很隱蔽,但是從她把目光投向少年空空如也的衣袖開始到她被少年的話語驚醒過來已經過去了十幾秒鍾。
“你在想——”
說這話的少年用左手托著下巴,臉上依舊是一副半睡半醒的樣子。
托這個的福,從他口中吐出的辛辣言語聽起來也並沒有那麽難以讓人接受了。
“——這兩個怪物之間的戰鬥到底會是怎麽一回事?”
被驚醒的少女“啊”地一下臉變得通紅,不僅是因為被說中了心事,也因為從白楊口中說出的“怪物”一詞實際上是在刻意地調侃她曾經說過的某句話。
“能力者……是怪物嗎?”
這一次,少年依舊沒有給出正面的回答。
“所謂的怪物到底是指什麽?”
習以為常的東西,是不會被冠上‘怪物’的名號的。
“這裡可是學園都市。”
總人口230萬的學園都市裡,除去教師和研究員,全員都是超能力者。
對這裡的居民而言,超能力並不是那些只能在童話書裡見到的奇思妙想,而是可以被觀測被研究甚至被學習的對象,非要比喻的話,其實和數學物理差不多,盡是些讓學生們在考試的時候叫苦連天的東西,以至於在外界盛行的以成績看人的風氣到了這裡也像模像樣地改換了門庭變成了等級評定。
所以說,只要是在學園都市內部的話,就算是超能力者也沒有什麽特別需要留意周圍目光的需要。
可是只要從這個小小的社會圈子裡邁出去——哪怕一步,這些擁有超能力的人立刻就會在第一時間被其它人孤立起來。
人類本就是這種會本能地排斥異常個體的群居動物。更何況就算是被評價為“拚著腦血管爆炸也只能勉強折彎湯匙”的無能力者,擁有的也是在外人看來遙不可及的超能力。
當排異加上妒忌,會發生什麽事情根本無需揣度。
因此歸根結底,超能力者能夠堂堂正正地生活的地方,也就只有這個學園都市而已。
“因為這裡是超能力者的故鄉麽……”
少女若有若無的歎息似乎並未打動對面的人。
依舊微闔著雙眼,白楊反駁的聲音也聽不出注入了多少氣力,但是他的發言卻意外地有著讓人能夠靜心聽下去的力量。
“不……”
“因為這裡住著的都是學生呀。”
斜倚著靠背的男子用近乎冷漠的目光望著在車窗外一閃而過的景致,然而從他那看起來像是因為滿足而將雙眼眯起的表情來看,他卻實實在在地是在以十分欣悅的態度欣賞著這幅景象,像極了一名因為見到了美麗的風景而歡欣雀躍的旅人。
“旅人……麽?”
注視著白楊側臉的少女不由得這麽想到。
“一個一刻不停地走在路上的旅者,是不是永遠都回不了家?”
少女因為這個念頭而愣住了一小會兒,因為很快她自己也為這種毫無來由的感傷感到好笑,像這樣子極具少女情懷的想法對她而言實在是件難以想象的事情,即使它已經發生了也是如此。但隨即她又因為感到自己遭受了不公平的對待而滿腹怨氣。
從上車時候——不,從他睜開眼看見她的時候算起,自己在這場無形的交鋒裡就一直被壓製得死死地,自己用遍了調笑到諷刺的一切語句,好幾次還因此極為失態地呆愣了好一會兒,可是對面的那個家夥卻始終能保持著一副淡定的模樣——真是令人火大的淡定!
像是覺察到了她的不滿,少年收回了投向窗外的目光,側過頭來注視著她的雙眼。
“我真是不太明白……”
他說。
“事到如今糾結於‘怪物’這種事情到底有何意義?”
“還是說,把所有的過失全部推到怪物的頭上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呢?”
這張嚴肅的面孔,頭一次對結標淡希露出了一個稱得上是微笑的表情。
“不,沒有怪物。”
“只不過每個人都要為自己所做過的事情承擔相應的責任罷了。”
結標淡希非常想開口問問,他最後說的這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到底有何深意。可是直到他們到達目的地為止,白楊都沒有再多說一句話,一路上只是用微含著笑意,或許還帶著些許憐憫的眼神打量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