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感覺在脊背上蔓延開來。 他隻來得及判斷出這是因為失血過多的緣故,隨後便再度陷入了昏睡之中。
不過寒冷並沒有因此便離他遠去,而是在睡夢中將他帶向了記憶裡那個天寒地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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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留在這兒,阿廖沙。”
躺在篝火旁邊的女孩像是怕冷一樣縮了縮身體,於是少年便重新替他整理了一下蓋在她身上的衣物。
“別說傻話。”
“我是認真的,我走不動了。”
回過身去重新撥動篝火的少年假裝聽不明白這話的含義。
“你會好起來的,阿尼亞。”
“不,不會,我沒有好起來,這幾天我感到越來越虛弱,你也知道這一點。”
少女眨巴著眼睛,眼神裡明明白白地透露出“不要質疑專家的判斷”這層意思。
阿列克謝對此並非一無所知,只是每當思考進行到這裡的時候,他都會本能地強迫自己跳過這一本不該忽視的現狀。
“你累了,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覺,明天還要趕路,你需要保存體力。”
“我不需要這些……”
“而且我很快就會得到我想要的安眠了。”
聽見這話的時候,少年的表情才真正嚴肅了起來。
“您不該被悲觀主義的論調所影響,安娜·安德烈耶夫娜同志。”
“那麽您是根據何種理由作出的樂觀判斷呢,阿列克謝·瓦西裡耶維奇同志。”
沉默而黏稠的氣氛在兩人中間持續了好一會兒,然後少女似乎在少年的目光下敗下陣來,輕聲同意了他要她休息的提議,但是她卻同時提出了一個非常古怪的要求。
“吻我,阿廖沙。”
“我不明白,安娜·安德烈耶夫娜同志……”
“就算是晚安吻吧。”
一面歎息著一面無可奈何地靠近少女的阿列克謝並沒有注意到她的身體像是不安一般挪動了幾下。
兩人對於親吻這個舉動都沒有太深入的了解,但是憑借著本能倒也足以令雙唇以正確的方式貼合在一起。
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在親吻的時候,少女伸出手去緊緊地抱住了他。
“你不該把手伸出來,會容易著涼……”
少年的話才說了不到一半就卡住了,因為他已經從少女這個反常的動作中發現了不詳的預兆。她抱的如此之緊,仿佛要把生命中剩余的氣力都給用盡一般。
“阿尼亞……”
阻止少年繼續說下去的,是從頸側傳來的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冰涼平靜的感覺開始順著血液的流動擴散到他的全身。
“抱歉呢,阿廖沙。”
少女露出了一個惡作劇成功般的笑容。
你知道該怎麽做。
“為……阿尼亞,住手,你……”
他拚命地想要阻止這種感覺在他的血管裡蔓延,然而不久之後他便意識到這是在做無謂的努力。
理智告訴阿列克謝他別無選擇。如果他的智力能夠再高一些,如果他的實力能夠再強一些,或許現在還可以想出些別的方法,但是現在這種寄托於臆想之上的期望毫無價值。
“我明白了。”
少年用被理性束縛著的冷靜的語調說著。
“要我遮住你的眼睛嗎?”
少女沒有說話,只是微笑著搖了搖頭。
得到答覆的少年抿了抿嘴,緊靠著安娜單膝跪了下來。
“這很快,我保證,幾乎沒有感到痛苦的時間。”
“再見(Прощай)。”
“Прощай,моялюбовь(永別了,我的愛人)。”
幾乎就在話音落地的那一瞬間,金屬的利刃便乾淨利落地穿透了少女的胸膛,把她的微笑永久地固定在了她的臉上。直到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雖然此刻他對此依舊無動於衷,但是還是不得不做了幾個深呼吸好止住手臂的抖動。
在伸手取下掛在女孩頸上的標識牌之前,他先用食指和中指為她合上了雙眼。
“……安娜·安德烈耶夫娜……”
在夢境結束前的那一刻,少年奮力地對著那個倒地不起的身影伸出了手。
然後,一陣劇烈的疼痛就把他帶回了現實。
他絲毫不懷疑自己的身體正在重複著與夢中相同的舉動,只是伸出的手臂卻一點實感也沒有。並不是因為麻醉的緣故——那種撕裂般的痛楚絕非虛假——只是這樣或許反而預示著更加糟糕的情況。
即使經過了緊急輸血,大量失血的後遺症也還是沒能完全退去,他的腦袋依舊昏昏沉沉地,什麽都想不起來,視線也不太清楚,好像有人在著急地叫著自己的名字,但是卻一點兒也聽不清。
“我的名字麽……”
少年努力地回想著自己的名字,起先是阿列克謝·瓦西裡耶維奇,然後白楊這個名字也在腦海中浮現出來。
自己之前好像是在做什麽事情,雖然不知道具體的結果,但是應該不是失敗,不然他現在不會感到一種解脫了的疲累。
他不喜歡這樣一直躺著,在看護他的護士尚未來得及阻止他之前,他就已經下意識地想用手把自己的身體支撐起來。然後他失去了平衡,上半身幾乎剛剛離開床鋪就向右側倒去,在重新倒在病床上的時候,剛才那陣將他從睡眠中驚醒的疼痛便以更加劇烈的方式宣示了他的存在。而且不久之後,從身體的右側就傳來了一陣溫熱的鹹腥。
白楊冷哼了一聲,扭了扭脖子才發現自己的頸後已經全是冷汗。
他把頭往右側轉去,然後便露出了一個混合著驚愕與了然的表情。
病號服上衣的右衣袖,此刻正疊得整整齊齊地搭在自己的胸前,平整到能看到熨洗過的折線,而在靠近肩膀一點的位置那裡,一抹紅色正在急速地擴大著它渲染的疆域。
少年用責問著不合理的視線打量著這足以令醫護人員尖叫的一幕——事實上那個護士的專業素養還算不錯,只是緊張地小小驚呼了一聲便與醫生取得了聯系。
“……原來如此。”他想。大概是刺痛的確令他清醒了過來,一度籠罩著記憶的迷霧此刻也在名為疼痛的陽光下消弭不見了。
“和那個一方通行死鬥的話,一隻手臂算是很輕微的代價了。”
“而且,已經失去過一次的東西,就算再度失去也沒什麽好可惜的。”
少年喃喃地說著,然後便不再注視那條已然空空如也的衣袖,平靜地閉上了雙眼,似乎對自己的血毫不在意。在一旁看著的人只能通過他略微顫抖青筋凸起的左手與額上細密的冷汗來猜測他忍受的傷痛。
在等待著的這段時間裡,少年一言不發,只在醫生匆匆趕到的時候才道歉般地說了一句“給您添麻煩了”。結果他這種不正常地平靜就連醫生本人也為之側目。
“對醫生來說,在救治患者的時候是沒有麻煩這個說法的,只不過患者本人要是沒有積極康復的想法,治療的效果恐怕也相當令人頭疼吧。”
通常說來,冥土追魂並不喜歡用這樣的語調對自己的患者說話。他總是盡可能地遵循患者本人的意願行事,哪怕會因此導致患者最終的死亡——只要是患者本人在神志清醒的時候的意願。只不過偶爾也會有那種讓他不自主地就想要勸解一下的人出現在他的面前,比如那個似乎成天都有不幸的刺蝟頭,比如眼前的這個少年。
“會讓您有這樣的想法實在是抱歉。”
對於冥土追魂的憂慮,少年回以一個蒼白的笑容。
“只不過要是再多說兩句,我怕我到時候真的會忍不住喊出來呢。”
說這話的時候,少年的表情異常地認真,根本看不出是不是在開玩笑。
於是冥土追魂點了點頭,把“就算喊出來也沒有關系”這句話咽了回去。
“……總之血是已經止住了,不過想要盡早康復的話,還是好好好休息才行。”
配合著醫生的言語,一旁的護士端來了一杯水和一粒安眠藥。
在少年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傲慢的表情來。
“我不喜歡這種麻醉藥呐。”
“這不是喜歡或者不喜歡的問題。”
“如果五分鍾之內你還不能入睡的話,你就必須服藥了。”
護士的語氣聽起來與其說是建議,倒不如說在哄著一個鬧別扭的孩子。
覺察到這一點的少年回以一個歉意的笑容,並且立刻就將安眠藥給吞了下去。不久之後,隨著藥劑的生效,他也就昏昏沉沉地再度進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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