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曉得過去多久了……”　　雖然視野已經隨著時間逐漸起清晰了起來，但是想要移動一下身體卻還有些困難，已經睡了這麽久，疲勞感卻還沒能從他身上褪去。他全身上下的細胞似乎都在渴望著休息，因而對他任性的需求不聞不問。

　　以平躺著的姿勢看不到床頭邊表盤上的時間，只能從透過窗簾漏進來的些許微光來判斷現在或許是深夜——也有可能是凌晨。

　　除了定時巡查的護士之外，這時候基本上是沒有人會來的。

　　不過就算有人來了，恐怕他多半也和來訪的人無話可說。

　　說到底，在學園都市裡和自己關系密切到這種程度的人並不存在。

　　不存在嗎……

　　女孩的面孔和寂寥的陰影同時在他的腦海裡閃過。

　　應該是這樣沒錯的。

　　少年重新閉上了雙眼這麽想到。

　　自己一直以來都在把逝者的影子一廂情願地投影在她的身上。

　　會想捉弄她也好，會想照顧她也好，會想拚上性命去保護她的日常也好。

　　如果沒有在她身上看到安娜的影子，自己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為此堵上性命的。

　　因此自己決不是什麽可以無私奉獻的聖人，也不值得與她建立起這樣珍貴的友誼。

　　“你是會殺死同伴的人。”

　　盤踞在心底的那個聲音不停地對他這麽說著。

　　瓦西裡、米哈伊爾、奧雷歐斯……安娜。

　　安娜·安德烈耶夫娜……

　　是了，在這之後也要趕快讓禦阪9982從自己身邊離開才行，不過監護人的選擇還是要慎重，要挑選既知道實驗內幕又對禦阪妹妹們不抱有惡意的人恐怕還得費些功夫，但是總能找到的。

　　或者就拜托那個晴川愛玲，據說她和警備員也有著不淺的交情，至少日常裡的安全保障不是問題……或者乾脆就像其它留在學園都市裡的妹妹們那樣讓冥土追魂來照顧她嗎?

　　少年的雙眼因為思緒的繁雜而眯了起來。

　　現在就急著做出選擇還是太過草率，不管怎麽說，小心一些不會有錯。

　　促使白楊思考的天平向著這個方向急劇傾斜的並不只是這個單純的感傷。

　　哪怕只是在理性的層面上，這樣做也是絕對有必要的。

　　自己只能教給她們活下去的方法，可是對於如何正常地生活，就連他自己也感到茫然。

　　希望禦阪妹妹們能夠各自擁有並且享受不同的人生，少年和冥土追魂都這麽想著。

　　雖然自問對這件事情的責任心絕不輸於任何人，但是要如何引導一名少女進入真正的日常還是超出了白楊想象的極限，當全面徹底的挫敗感襲上心頭的時候，他也就不得不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四周，然而到目前為止，還不曾有一個能讓他完全滿意的人選出現。

　　打斷少年的思考回路的，是室內突然增強的光照。

　　雖說只是從門縫裡透進來的一點點，但在昏暗的室內卻也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有人正在門口窺視他。

　　之所以用“窺視”這個詞語來形容，是因為醫生和護士不會像這樣子站在門口猶豫不決。

　　會是誰呢?

　　他突然回想起之前失去意識的時候聽見的那個聲音，老實說因為意識太過模糊的緣故，不要說音色，就連聲音的性別他都記不得了。不過只有沒有敵意這一點可以得到完全的確認。

　　白楊一面為自己現在才想起這件事情而暗自感到好笑，

一面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　　“這麽晚了站在走廊上也不怕著涼麽?”

　　在夏季的晚上說這話似乎有些不合時宜。

　　門那邊一點動靜也沒有，就好像剛才只是風把房門推開了一角。

　　不過在自己說話的時候那邊突然傳來的吸氣聲卻是怎麽也不會聽錯的。

　　明明被發現了卻還不肯出來……怎麽搞的像鴕鳥一樣?

　　“難道要我出來找你嗎?”

　　起初他並沒指望這個虛張聲勢的舉動能起什麽作用，有那麽一會兒門外顯得格外地安靜，不過就在他幾乎認為門外的人已經悄悄溜走的時候，門慢慢地打開了。

　　“進來的話，把燈打開吧。”

　　在電燈開關“哢噠”地響了一下之後，少年眯起了眼睛以適應驟然變亮的環境。

　　“……禦阪?”

　　依舊躺在床上的少年直率地對著少女表達了自己的疑惑。

　　“你怎麽會在這兒?”

　　“……這個問題一點意義也沒有啊。”

　　短暫地沉默之後，少年沉靜地說道，單手把上半身給撐了起來。

　　如同許多身體不適的人那樣，在坐起身來的時候白楊下意識地把右肩向裡縮了一下，只不過他掩飾的動作並不像是出於自我防衛，反倒像是為了避免少女看到這幅場景而受到驚嚇。

　　“看起來，那天我聽到的聲音是你呀。”

　　“不過，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少女並未回答他的問話，只是用不甚靈敏的動作按住了他的左肩，緩慢但是堅決地又把他給按回了床上。

　　“受傷了就老老實實地躺著！”

　　她的語氣裡裹挾著某種不知名的怒氣。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由於高度差產生的錯覺，但是在被按回到病床上的白楊看來，抱著雙手立在一邊的禦阪美琴實在是猶如高高立在王座上的神祗，讓他一點反抗的余地都沒有。

　　不過神祗的雙眼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帶上哭腫過的痕跡的。

　　原本預計還要再過幾天才讓她知道的事情，現在看來似乎是提前曝光了。

　　這麽說來，把自己送到這裡來的恐怕多半就是她了吧，那樣的話，遇見禦阪妹妹並且知曉“絕對能力進化實驗”的存在也就順理成章了。

　　“按照我的準備，你在來的路上應該會被困住才對啊……”

　　白楊的樣子，看上去就像是國中生因為對著不知道哪裡出錯了的數學題而滿是疑問。

　　“開始有……”

　　少女說了進入房間以來的第二句話，她看起來似乎對如何準確地描述當時的場景感到有些猶豫，不過話才開頭白楊就已經明白了事情的經過。

　　少年一面嘀咕著“看來是那孩子自作主張”一面搖了搖頭，不過卻並沒有什麽不愉快的表示。

　　把無關人士排除在外……也就是說，那孩子憑借自己的判斷認定了與她們有血緣關系的禦阪美琴不是“無關人士”麽?

　　真是太漂亮了，他想。

　　然而他的心情之所以還沒有因為狂喜而舞動，是因為禦阪美琴此刻正用一種他搞不明白的眼神看著他。這讓他莫名地心慌了起來。他有著充足的手段來應付責問，可是面前這名少女顯露出的這幅柔弱的表情卻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喂，我說……”

　　不自覺地就說出口了。

　　“被這樣子看著總感覺我成壞人了啊，禦阪……”

　　這本來該是屬於較強勢的一方的台詞卻在被人俯視的情況下說了出來。

　　“這幅表情可不適合你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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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話說在前面……”

　　少年閉上了雙眼，露出了一個傲慢與滿足兼具的表情。

　　“如果你覺得感激或者內疚的話那麽大可不必，雖然就算我這麽說你大概也不太會改變自己的看法吧……這樣也好。”

　　在白楊的臉上，逐漸浮現出令人琢磨不定的笑容來。

　　“我會告訴你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所有的。”

　　大約是看出了少女的不信，在說道最後的時候，白楊特地又重新強調了一遍。

　　“至於聽完之後你打算怎麽做，就完全交給你自己來判斷吧。”

　　“這樣子全部坦白的話結果會如何呢”，此刻這個問題的答案對白楊而言有著無比甜美的吸引力，在知曉了自己已經擊倒一方通行的這個事實之後，對事件將會如何落幕的困擾似乎就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他現在一心一意地想要得到一個答案，不管它將以何種形式來到他的面前。

　　站在床邊的少女猶豫了一下，似乎被他這一瞬間變得生硬起來的態度弄得有些不知所措。雖然已經言明了要對她坦言所有的事實，白楊的言行舉止裡卻還是透露出了一股疏離的味道，要想突破由疏離感構建起來的屏障並沒有那麽簡單，但——

　　少女也就僅僅只是猶豫了一小會兒而已。

　　不可能再被這個家夥躲開了。

　　禦阪美琴對自己說道。

　　早就該覺察到的，這個家夥根本就是一出事就會自己一個人跑開的類型……不，其實應該早就發覺了吧，只不過被這個家夥活蹦亂跳的樣子給迷惑住了，不知不覺地就產生了“就算再怎麽樣這個家夥也絕對不會出事”的錯覺，這個想法與其說是從過去的經驗中得來，倒不如說是禦阪美琴本人想要這麽相信吧。直到上次在醫院裡撞見他的時候，她也還依舊抱有著一絲僥幸的心理。

　　直到那天晚上自己找到他的時候……

　　以前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的身體裡可以流出這麽多的血。

　　就算拚命地用手壓住了血管，猩紅色的液體也還是止不出地往外流，等到她終於想起用電流刺激傷口處的肌肉收縮來止血的時候，已經過去大約過去了五秒鍾。回過神來的時候手上身上已經全部沾上了他的顏色。被溫熱的血液浸透的和服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柔順，如同某種只會在夢魘中出現的生物一般濕濕黏黏地貼在她的皮膚上。

　　在那之後一直到到達醫院之間的事情已經記不太清楚，只是獨自坐在急救室門口的時候，那種渾身冰涼的感覺到現在都還讓她感到發自內心的戰栗。

　　除了“寒冷”這個詞之外沒有別的語言能夠描述了，起初只是覺得冷，但是當她下意識地想要抱住雙肩的時候，從指尖上傳來的黏稠的觸感強迫她回想起了這寒冷的來源。

　　人類的血液。

　　在將從身體裡帶來的溫度揮霍殆盡之後，冰冷的液體轉而開始在她的身上尋求熱量的來源。

　　是他的血……

　　一旦知曉了這個事實，就連伸手去觸碰的勇氣都消失掉了。

　　結果什麽都做不到，只能無助地坐在那裡等著他的消息。

　　原本倒在那裡的人應該是自己才對。

　　通過“妹妹”知曉了“絕對能力進化實驗”存在的少女這麽想著。

　　與自己有著同樣的樣貌，同樣的聲音，甚至同樣的基因的妹妹們，竟然只是為了一場殺戮實驗而製造出來的複製人……

　　根本沒辦法接受。

　　並不是無法接受妹妹們的存在。

　　如果自己有個兄弟或者姐妹的話……

　　不止禦阪美琴一個，恐怕很多獨生子女都曾經有過這樣的想法吧，偶爾看著街上一對雙胞胎路過，心中也會湧現出一股來歷不明的羨慕之情。然後搖搖頭，笑著對自己說“不可能的吧”。

　　不可能的吧……

　　但是自己的妹妹們卻是真真實實地存在著的呢。

　　那些和自己看起來一模一樣，卻管自己叫做“姐姐大人”的孩子們。

　　因為她犯下的錯誤而背負著被重複著殺死的不公命運的孩子們。

　　在知曉這個事實的時候，禦阪美琴並沒有感到更加地震驚，今晚能對她的心靈造成震動的消息實在太多，大概感到絕望的次數太多了之後連靈魂也會變得麻木吧。

　　只是知道了這些的自己就變成這樣了，那麽從三年前開始就一言不發地消失掉的他到底經歷了什麽呢。

　　那個家夥，自顧自地就把別人的擔子搶過來挑在自己的身上，又不管不顧地把自己給弄成這幅模樣……

　　“到底在想什麽啊，你這個家夥。”

　　無意中將想法化作喃喃自語從唇間吐露的少女歎息著將白楊的毯子向上拉了拉。

　　雖然已經盡力地想要保持平靜，但是在手指觸碰到白楊的衣袖的時候，少女還是像觸電一樣——雖然對她來說是不太可能會有的事情——往回縮了一下。

　　少女啊地一下露出了一個抱歉地表情，臉上浮現出猶豫的神色來。

　　“……疼嗎?”

　　“不……”

　　被詢問著的人眯著眼睛，擺出了一副異常認真的樣子。

　　“幾乎沒有感到疼痛的時間。”

　　少女勉強笑了笑，伸手抹去了白楊額頭上了冷汗。

　　“時間還早，你該好好休息。”

　　不會被你躲開的。

　　這次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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