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早到了五分鍾。” 這是禦阪美琴在推開房門之後聽到的第一句話。
“才沒有這種事!”
對於這種毫無根據的指責,少女下意識地反駁道。
雖然一個星期以來,自己一直是在五點鍾左右來這裡探望這個家夥這一點倒是沒錯。
“你到底是有多閑才會看著鍾表卡時間啦……”
“……準確地說是四分三十七秒,唔,禦阪,你今天看起來蠻精神的嘛。”
一面將視線從表盤上收了回來,白楊一面笑著默認了自己確實很閑的事實。這樣無所事事地數秒度日絕非他本人所願,但是在過去的七天裡他也不得不悲哀地承認自己的確沒有什麽別的事情可以做。普通的中學生用來打發時間的方法——玩手機翻雜志什麽的——他一樣都不會。
三餐也只有粥……
能喝的就只有白開水……
比起之前的日子來,真的是閑過頭了啊。
這種所謂的“甜蜜的苦惱”,真是一點也不想有。
“托您的福,才能每天不覺得那麽無聊呐。”
“不想這樣的話,下次你就該小心點別再出事才好。”
少女一瞬間露出了一個如同宿管查寢一樣嚴厲的表情,然後將手中的袋子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雖然已經差不多能用較為平常的心態和白楊交談了,但是在提起與他受傷住院相關的事情的時候,少女的態度還是會不自然地變得嚴厲起來,似乎比起他自己反倒是她對這件事情更加在意。而且似乎還隱隱約約地發展出了要對他“監管到底”的決心。
“明白啦明白啦,以後有什麽事情都要先向禦阪美琴大人請示才行,話說回來,今天也有啊。”
一面發出了心滿意足地讚歎聲,少年一面毫不客氣地掀開了飯盒的蓋子,取出一塊壽司丟進了嘴裡。
“當,當然的,這可是禦阪美琴大人特意帶來的禮物,要心懷感激地接受才行呐。”
“唔遲到了(我知道了)……”
大概自己也對一面咀嚼一面說話感到不好意思,少年的上下顎快速張合了幾次,隨後喉結咕咚地聳動了一下。再開口的時候,他的話語就清楚多了。
“等到回來的時候我會心懷感激地全部吃掉的。”
“不要在吃東西的時候講話啦……等等,你剛才說‘回來’是什麽意思?”
直到這時,禦阪美琴才注意到白楊已經將病服的褲子換成了一條線條生硬的黑色長褲,而他的左手正伸向掛在衣架上的那件頗有中世紀修士風格的外衣。
“你……”
“唔,有好好向醫生申請外出的許可的,而且一直憋在病房裡也不太合適吧。”
這實在算不上是什麽有說服力的借口,但是禦阪美琴還是附和著點了點頭。
“你也同意的話那就太好了,事實上這一次本來就是打算和你一起出去的呢。”
說這話的時候,白楊的表情顯得有些踟躕。
“現在問的話可能太遲了些,不過不知道等下你有沒有空?”
“突,突然問我有沒有空什麽的……”
禦阪美琴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一些對她來說還顯得過於曖昧的字眼趕出自己的腦海。
“嗯,有時間的話,打算帶你去見一個人。”
與少女略顯慌亂的模樣比起來,白楊的神色要嚴肅的多了。
“安娜·安德烈耶夫娜。”
從他口中吐露出來的,
是一個足以瞬間抓住禦阪美琴好奇心的名字。 “她也在學園都市裡嗎,這個時間過去沒有關系嗎?”
少女的問話裡隱含著“對方可能不在家裡”的意思。
“沒關系,她一直都在的。”
少年一邊回應著,一邊單手將外衣穿了起來。右邊空蕩蕩的衣袖讓他頗有些為難,雖然不打算就這樣讓它隨隨便便地掛在一旁,但他本人也沒有什麽這方面的應對經驗,於是他采用了最粗魯的解決方案——直接將右邊的袖口捏作一團塞進了上衣的口袋。這讓他的袖子看上去像是一團攪在一起的抹布,但是至少它已經不至於隨風飄蕩,對白楊而言,這樣子也就差不多可以接受了。但是男性和女性對於衣著整潔程度的需求等級的差距顯然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大。
“要出門的話,這樣子可不行。”
已經塞進衣兜裡的袖子被輕輕地拉了出來,衣料上因為剛才的抓取而呈現出來的褶皺也被少女輕輕地用手指撫平,直到它看起來和其它部分幾乎一樣平整的時候,少女才小心翼翼地將衣袖在中間折了一下,然後仔細地將袖口送入了白楊上衣的口袋——她做的顯然比他好多了。
“啊……有勞……”
少年似乎有那麽一下子顯得異常窘迫,連帶著一連串長長的敬語脫口而出。如果不是之前他的提議已經吸引了禦阪美琴的絕大部分注意力,恐怕光是這幅表情就可以讓她用揶揄地眼神看上他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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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安娜·安德烈耶夫娜是個怎樣的人呢?”
在通向第十學區的列車裡,少女略顯不安地問道。只是不知到是對將要與不認識的人見面感到緊張還是因為目的是第十學區而感到本能地不安。①
“很聰明,也很頑固。”
“從你嘴裡聽到‘頑固’這個評價還真是不可思議。”
“是啊,總是自顧自地就做了決定,連反對的余地都不留給我,一直以來都拿她沒辦法呢……”
“這樣的話用在你身上也差不多吧……”
禦阪美琴喃喃地說著。
果然能和他這種死心眼合得來的人都是這種類型的呢。
說這話的時候,少女並未自覺她在不知不覺中將自己也納入了進來,她正看著白楊的臉,在少年臉上呈現出來——或者說從他的雙眼中流露出來的懷念的神色,即使對於久別未見的好友而言也太過久遠了。曾經在妹妹那看到過的那兩塊標識牌突然闖進了少女的腦海,原本以為看過之後不會留下多大印象,這時候確清清楚楚地能夠記得其中有一塊從正中被折去了一半。
她感到自己的呼吸顫抖了一下。
“白楊……那兩塊標識牌……”
“嗯,那個孩子給你看過了嗎,也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上面印著姓名年齡之類的,總之就像是戰場上的臨時身份證一樣的東西,只要看上一眼,就可以了解所屬部隊的番號和個人的信息。”
留意到禦阪美琴臉上越來越驚訝的表情,少年苦笑著回應了她的疑惑。
“就是你想的那樣沒錯啦,在來學園都市之前在軍隊裡待過一段時間。”
“前蘇聯紅軍內務部隊第105師345團第2營,軍銜是準尉,和她一個軍銜,一個單位。當然,當時和我們一起的同志們還有很多,都是像我這樣的人……我的意思是,都是超能力者,至少……上級以為是這樣。”
“聽到世界上其它的地方也有超能力者好像讓你很驚訝啊,禦阪。”
“前蘇聯和美國在冷戰時期為了相互對抗而開展的軍事性實驗可是多得超乎常人的想象哦,有那麽一個兩個超能力開發項目也不是那麽難以理解的事情吧。雖然沒有像學園都市這樣成功,不過傾盡整個國家的力量竟然也可以湊出不少似是而非的能力者來呢。不管是蘇聯還是美國,都為了把超能力軍用化而費盡了心思。”
“‘站在上級的角度上實在很難批評他們的舉動,不過作為個人而言,至少也該有反抗遭受不公正待遇的權利’……至少我們中是有人這麽想的,我沒辦法指責任何一邊。不過在這個想法終於化為行動的時候,我還是選擇幫他們逃出來,不管怎麽樣……”
“結果呢?”
“結果我逃出來了……”
等到禦阪美琴再次發問的時候,白楊就怎麽也不願意開口了。
直到這時,她才極為不安地想到了這個問題。
那個叫安娜的女孩的標識牌為什麽會在他的手上?
冰涼的墓石代替白楊做出了回答。
她總算明白了過來,出發之前少年所說的“她一直都在”的真正含義。
“她的遺體其實不在這裡……”
少年望向墓碑的目光顯得既冰冷又空洞,仿佛透過墓園的土地望見了西伯利亞的風雪。
在他心裡吹襲著的寒風大概一直都不曾散去吧。
注視著白楊側臉的少女不由得這麽想到。
“會插手那個實驗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大概無論如何也想通過這樣做在心理上得到一點補償吧。”
少年灰綠色的雙眼裡閃動著自嘲與狂熱的光芒,在昏黃天色的映襯之下顯得格外地陰沉。
“呐,禦阪,你知不知道她是怎麽死的……”
白楊沒能把話說完,因為少女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因為身高的差距,想要這麽做她就非要踮起腳來才行,結果整個人都因此有了靠在他身上的趨勢。
“別說……”
“別說出來。”
是憑著女性獨有的敏銳直覺感到了不對,還是有著別的什麽原因呢。當少女用半是命令半是請求的口吻說出“別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自己的聲帶就像消失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原本幾近於自暴自棄而鼓起的坦白的勇氣這時候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因為一句話就動搖到這個地步,自己也實在是個軟弱的人呐。
他發出了一聲冷笑,聽起來不像是對別人,倒像是對自己而發。
“這可真是……我今天好像扮演了一個很不成器的角色呐,自顧自地把你帶到這裡來,又說了不少會讓你困擾的話……”
他的語氣又逐漸恢復了禦阪美琴熟知的那種平靜與溫和。
“我想我們還是回去吧,今天出來的時間已經很久了呢。”
“呐,阿列克謝·瓦西裡耶維奇……”
少女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問出了最後的問題。
“你……難道還在憎恨著那個國家嗎?”
被詢問著的人停下了腳步,但是卻控制著不讓自己轉過身來。
“我不知道……禦阪……”
少年的聲音如同他曾經仰望過的那面旗幟一樣,因為褪色而充滿了無力的感覺。
“蘇聯已經不存在了。”
(第二卷單行道上的舞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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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標題Товарищ即“達瓦裡希”,意為“同志”
注①:第十學區是個土地價格最便宜研究設施集中,核能、細菌學研究設施以及實驗動物焚燒處理場紛置的學區。還有學園都市唯一的墓地和少年感化院也在這個學區。
就這樣第二卷也結束了呢,老實說因為這一卷的劇情非常壓抑的緣故,似乎一不小心就會淪為長篇大論式的無病呻吟, 即使在本卷已經結束的現在,容克我也還對這一點感到忐忑不安,但是看到這本同人依舊有那麽多書友在支持的時候,懸在半空中的自信心多多少少還是得到了一點支撐吧。
在這一卷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群裡的朋友突然告訴我說“哎,你的文風變了!”當時驚得魂飛天外,因為我本人竟然對此毫無察覺,像這樣毫無自覺的情況,大概不論放在什麽地方都很危險吧,畢竟寫同人的作者除了自覺之外實在是沒有別的什麽能夠保證他的更新質量了。
關於這一卷裡多次出現過的藥劑“波西安”,它的出處是電影《撕裂的末日》,效果和電影裡一樣,都是可以在有效時間內抑製使用者的感情。之所以會把這個加到同人的設定裡,是因為很想嘗試著從一個純理性的角度來描述一些東西,而且希望通過描寫使用藥劑前後的差異能夠將主角的某些特征凸顯出來。
另外,前蘇聯的加入並不是一時興起,作為故事開始的地方,故事也應該在那裡結束。出於劇情的需要,設定裡前蘇聯解體的時間比現實中的大大推遲了,而正是因為蘇聯的解體導致的信仰上的真空,才讓原作中的宗教勢力有機會登上政治的舞台。
啊……要是第三卷也像這樣壓抑的話,估計不僅讀者,就連容克我自己也會拍著鍵盤大喊坑爹了吧,雖然在下並沒有什麽與異性相處的經驗,但是在下會努力把感情戲也給補完的。
而這一切都將在接下來的故事中為您呈現。
敬請期待第三卷——褪色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