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面前的這名少女不是禦阪，不是禦阪美琴。　　但是白楊對這張面孔一點也不陌生，他曾經長久地注視著同樣的面容，看著它變幻成喜怒哀樂的各種形狀，隻是看著而已――或許在有些時候，他會順從於自己小小的任性，會想從她哪裡分享一點點同樣的感情。白楊並不了解也從未在之前體會過名為“幸福”的東西，但是他仍然知道，自己在那段日子裡過的非常地滿足。在現在看來幾乎都可以稱得上是怠惰了。

　　他花了那麽長的時間才意識到那些流言並非虛妄。

　　禦阪美琴的克隆人的確存在……一直都存在。

　　“所以，這名克隆體的學習程序是專門為戶外實驗優化過的。”

　　女研究員沒有答話。

　　不出聲的話，她倒是可以多保持一會兒鎮定自若的模樣。但是她那為了掩飾恐慌而插入衣兜的右手已經不可遏製地抖了起來，她很努力地想阻止肩膀也變成這樣。

　　然而少年根本無意挖掘她那極力掩飾的慌亂，這個研究員的態度根本就無關緊要。

　　“我把她帶走了。”

　　他用不容質疑的語氣說著。

　　雖然早就隱隱約約地猜到了他的目的，研究員這一刻還是情不自禁地喊了出來:

　　“不行，絕對能力進化實驗必須要保密……”

　　少年眯著眼睛瞥了她一眼，似乎有點讚賞她的勇氣，但是混雜著嘲諷與憎恨的目光也同時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了研究員的身上。

　　“去向你的老板報告呀。”

　　白楊的目光越過辦公桌，不經意地掃描著室內的擺設，他沒有浪費時間再多看那個研究員一眼。

　　“他自然會幫你處理好這些的。”

　　少年的視線最終隨意地定格在了天花板上的某一處。那裡並沒有攝像頭，但他知道有人會看見。

　　那個人總是能看見。

　　“實驗體9982――”

　　“跟我走。”

　　頓了一頓，少年又換了一種說法。

　　“跟我回去。”

　　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硬下心來不去過多地理會她，但是他失敗了。

　　他不可能對那張面孔狠下心來，即使是複製品也不行。

　　白楊突然感到一種微妙的背叛感從自己的心底掠過，他嘗試著去抓住它，但是就像任何輕軟細滑的東西一樣，它隻是輕輕地劃過他的指尖，不給他留下任何可以追蹤的軌跡。

　　禦阪9982並沒有抗拒的表示，點了點頭便站在了他的身後。這讓白楊松了口氣，比起禦阪美琴，面對禦阪妹妹對他而言似乎是更加令人感到為難的事情。但他並不討厭她們，這是顯而易見的。

　　――――――――

　　不論人類用人造的光芒怎樣地點綴夜幕，黑夜的影子總有地方盡情地伸展它的身軀。

　　黑夜是絕佳的屏障，在學園都市裡更是如此。為了盡可能地保證超能力者學生們的人身安全，絕大多數學校實施了嚴厲的宵禁，膽敢，或者說有能力從宿舍裡偷偷溜出來的能力者與龐大的基數相比少得可憐。這樣很好，大大降低了禦阪9982被人撞見的可能性。至於那些skillout集團……就算被他們當面撞上也沒有什麽好擔心的，小混混就算指天發誓說自己曾經在夜半見過超電磁炮和一名男子在一起又有誰會相信呢?

　　事實上也正是如此，空曠的大街上，隻有一前一後的腳步聲孤獨地回蕩著。

　　白楊走在稍微靠前一點的位置，

這樣就可以避免被禦阪9982看到自己的面部表情，不過在這樣的深夜裡這樣做顯得有些多余，不靠近路燈的話，數米之外的物體事實上就隻是個影子。　　但他仍然下意識地希望和禦阪9982保持距離，這樣可以讓他的思考更加集中一些。

　　見鬼，9982在不在身邊和他的思考有什麽關系！

　　就在少年要忍不住抱怨自己的分神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以谘詢的姿態敲打著他聽覺的大門。

　　“今天的實驗安排是什麽，禦阪好奇地問道?”

　　少年似乎有那麽一瞬間突然變得極為煩躁，哢地一下停下了自己的腳步。但是他並沒有馬上回答她的提問，而是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沒有安排。”

　　“今天晚上什麽安排都沒有。”

　　禦阪9982偏了偏腦袋陷入了沉思，像是在嘗試著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但是白楊知道，這根本花不了她哪怕一秒鍾。真是太古怪了，這個禦阪妹妹和他印象中的克隆人形象完全對不上號。

　　非常獨特……是的，非常獨特。

　　比起其它的禦阪妹妹來，她要更加接近於一個正常的人類，至少當下是這樣。

　　“這並不壞。”他想，一名感性思維更加豐富的助手對他的計劃進展無疑更加有用，他不得不強迫自己把思考的焦點投注到這個地方來。

　　白楊開始有些好奇，禦阪9982的這次思考到底會帶來什麽。

　　“那麽，禦阪想要去到那個地方，禦阪如此請求道。”

　　“通過漫遊增強對學院都市的了解有利於室外實驗的展開，禦阪如此補充說明。”

　　少女指著高處的一個平台說道。

　　“很好。”

　　少年的回應沒有一點遲疑，雖然他依舊不知道禦阪9982“想”要幹什麽。

　　平台和他們所處的位置落差很大，但是仿佛是為了配合夜晚這個安靜的氣氛，攀爬著長長的樓梯的兩人都保持著驚人的沉默。

　　“她要在這裡幹什麽呢?”

　　這一次是少女走在他的前面了，當她停下來的時候，白楊也就止住腳步安靜地等待著她的下一個動作。

　　“星星。”

　　茶色短發的少女伸出手去指著天空的方向。

　　“很多星座在這裡可以看得特別清楚，禦阪如此說明道。”

　　白楊啞然失笑，這個家夥費了老大力氣跑到這裡來就隻為了看星星?

　　人類生來就會仰望著星空出神，在他記憶沒有抵達的地方，說不定他自己也曾經有過這樣的經歷。

　　他是對的，禦阪9982很特殊。

　　“射手座和獅子座都可以看見了，禦阪詳細地介紹著。”

　　“我不認識它們。”

　　說這話的時候，白楊的站姿沒有絲毫變化。

　　“我隻認識北極星和南十字星。”――①

　　他覺察到似乎有種刻意想要打壓少女的熱情的傾向，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她愛給人做天文的科普就隨她去吧，自己在這裡插什麽嘴呢！這讓他莫名地有些不安。於是他轉而繼續保持著沉默。

　　他有些驚異於禦阪9982的耐心與耐力，因為她就這麽一動不動地站著，保持著抬頭仰望的姿勢――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樣再過不了多久頸部的肌肉就會酸痛不止了。不過算了，和所有的禦阪妹妹一樣，禦阪9982接受的學習程序裡包含了最全面的人體解剖學知識。她顯然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因此白楊也就不打算提醒她。

　　時間過得比他預計的要快。白楊下意識望了望自己的手表，發現數字已經越過了05:00的界限。

　　他該告訴她他們在這裡待的時間也太長了嗎?

　　她應該是有生物鍾的，或者她可以從禦阪網絡中獲得準確的時間。

　　總之白楊在發現禦阪9982自主轉過身來的時候，他感到非常的滿意。

　　“我們該走了。”

　　少年別有深意地望著她，隨後便轉過身去要踏上來時的台階。

　　“我記得你的臉，禦阪這麽意外地說道，為自己之前的疏忽感到驚訝。”

　　這句話造成的效果超乎尋常，就連徹夜靜站都未能被影響到的身體的協調性一下子全部被僵硬取代了。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他想，禦阪網絡的功能真是大大超出他的預料。

　　“是的，我也記得你的臉。”

　　重新回過頭來打量著少女的白楊眯著雙眼迎接著遠處地平線上透出的微光。

　　“我們有活要乾。”

　　――――――――

　　注釋①:均可做為判斷方向的參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