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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下的紫羅蘭》第8章:孤兒們與自動手記人偶(三)
  「那麽,大家,猜出故事的主角是誰了嗎?」薇爾莉特不引人注意地抹去自己臉上的淚水,故作笑意,對孩子們說道。

  「那個女孩的話……就是姐姐吧……」

  「是呢……那,那個少校呢?」

  孩子們卻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難道是……院長嗎?沒了胳膊,獨眼……」一個小男孩小聲地問了出來。

  「是啊……」薇爾莉特笑了笑,嘴角凝聚著幸福。她拍拍孩子的頭,

  「真的是他呢。他叫基爾伯特,姓布甘比利亞,是軍人世家哦……」

  「真的嗎?!」孩子的眼裡露出一種難以置信的驚訝。因為,他們從沒有見過自己的院長悔恨交加、涕淚橫流、大聲呵斥的樣子。

  在這些孩子眼裡,那個獨臂的院長一直是笑著的、和藹的、溫柔的。

  完全不像從戰場上下來的人,更不像是一個從殺人如麻、靠功勳上位的貴族家庭裡爬出來的劊子手。

  「可是……院長他……從來沒有對我們說過這些啊……」

  「戰爭能讓人產生的改變是很大的呢……現在的他,應該已經很討厭原來的生活了吧……」

  「那……哎呀,我們猜出來了,有沒有獎勵啊?」

  果然,孩子就是孩子,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

  薇爾莉特笑著,掏出一把奶糖塞在了孩子們的手裡。

  她突然覺得,孩子眼裡的光,和當年的自己好像。

  自己第一次吃糖,是什麽時候呢,她想。

  六年前,第三次冬季攻勢,昂榭內北郊突出部陣地

  雪紛紛揚揚的下著,蓋在被炮彈犁過幾遍的凍土地上,被硝煙熏的發灰。冰和土混合而成的凍泥巴,在戰壕溝裡被踩的咚咚作響。遠處,炮聲依舊,隱隱的轟鳴聲應和著被鐵絲網圍成的無人區裡面烏鴉的叫聲,讓人感到一陣陣不寒而栗,本能的縮在自己的散兵坑裡。

  從天上看,一個個直角彎成的、鋸齒形的塹壕,此刻就像死去的蚯蚓一樣,毫無生機地躺在鋪滿著白雪的冰原上。

  沒有人活著的跡象。

  因為沒有人會在敵人能看到的地方活下來。

  反斜坡上的浮土被充滿鹹腥味的風刮下來,落在一張用舊軍服改成的簾子上。仔細看去,那片浮土裡,若有若無的冒著一點點熱氣,烤化了上面的雪,變成了冰凝結在了浮土的四周。只是因為在斜坡的後面,所以敵人並不能注意到這種反常的存在。

  在浮土的下面,是用厚木板和裝甲車上拆下的鐵板加固而成的防炮洞,一看就是軍校生的手筆。

  洞裡,小小的煤油燈閃著昏暗的光,但是已經足夠充滿這一方狹小的空間。在前線的話,沒有人敢在這寒冷的冬天裡,生一堆火,因為那將是絕佳的空襲指示和火炮標靶。

  所以,很冷,特別是在雪天裡。

  防炮洞裡,一位金發少女少女緊緊的挨著一個軍官,卻還是在不停的發抖。身上已經被披上了大衣,但是青紫的小嘴唇還是在打著戰。

  「少校……熱量……似乎有些不足……」少女的聲音顫抖著,微弱但是又毫無感情。

  男人的身影顫抖了一下。他掏了掏自己那已經乾癟下去的口糧袋,裡面出了兩塊凍得梆硬、能硌掉牙的黑麥餅乾以外,就沒有什麽了。

  「確實是這樣呢。補給大概要到晚上才能到。減少活動吧。」

  「嗯……是。」少女應了一聲,低下頭,

縮在呢子大衣裡,不再說話。  他能有什麽辦法呢?在這種缺醫少藥、冷槍橫行,物資都運不上來的地方,乾著急又有什麽用呢。

  雖然他的配給標準是軍官,但是畢竟要擔負兩個人的口糧,在這種供應緊張的日子裡還是顯得有些力不從心啊。

  少女也清楚的知道這一點,因此,她每次總是盡可能的降低自己的需求,爭取吃的少一點,因為這樣,他就能吃飽了。

  他是主人,而自己是工具。她只會這樣說。

  但是,現在真的撐不住了……

  待一會兒,就會感覺到熱了吧……

  然後就會說胡話,最後被凍死吧……

  受傷的話,主人會難過的吧,何況是死了……

  還是告訴他這件事吧,冷的這件事。

  「少校……我好冷……好餓……」

  當少女直接表示自身對環境的感受的時候,事情一般就已經非常嚴重了。

  她快撐不住了。

  基爾伯特回過頭,看到的是少女透著無助的碧藍眼眸和縮成一團、不停顫抖著的身軀。

  該死的。能量,營養。需要供能物質……糖……還有糖嗎?他想。

  記得前天的時候從拆封的口糧包裡有四顆奶糖來著……

  自己好像塞到薇爾莉特那份裡面去了……

  她已經吃完了麽?

  「薇爾莉特,你那個口糧袋裡面,還剩下什麽嗎?」男人懷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

  「有四顆白色的柱狀物體……被紙包著的……可能是乾燥劑之類的……沒見過。」

  可惡,我連什麽是糖都沒給她說過。他自責地想。

  如果不是我,她應該穿著厚棉衣、吃著麵包和果醬,拿著洋娃娃找養父母要糖吃吧。

  但是她卻在這裡,和我一起受罪。

  在這冰天雪地裡,向我求救。

  「那不是乾燥劑,是糖。快把它吃下去,薇爾莉特,吃了就不冷了。」

  「……tang?」少女有樣學樣的念道。

  「對,糖。剝開紙,然後塞到嘴裡化開,然後把口水咽下去,不要生吞,明白?」

  「是。」

  雪白的小手從衣服裡面伸出來,從大衣內兜裡掏出一個扁扁的牛皮紙袋,倒出一顆奶糖,放在手心裡。

  手顫抖著,打開的話,做不到。

  男人索性奪過糖塊,像是在逃避著什麽一樣,把紙皮擰開,把略微發黃的白奶塊放到少女嘴邊:

  「張嘴。」

  少女聽話的張開嘴。緊接著,一股帶著奶香的甜味順著舌尖沁透了顫抖著的幼小身軀。

  海藍色的眼睛裡漏出一絲驚訝,因為這是她第一次體會如此醇正的甜味。

  好像暖和了呢……是因為少校的投喂的麽……

  看著女孩可以稱得上是驚喜的表情,男人潸然淚下。他緊緊的把薇爾莉特摟在懷裡,讓自己的體溫給這個四肢冰涼的女孩子一絲暖意。

  「對不起……薇爾莉特……讓你在這種地方和我受苦……你不應該過這樣的生活……」

  少女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溫暖,但又不能理解自己的主人說的話。她歪著頭:

  「少校沒有必要道歉。和少校在一起執行任務,是我的職責。有糖這種東西,我很開心,因為有了足夠的能量來戰鬥。謝謝,少校,還有這樣抱著我的話,您的體溫會很快下降,請您還是先照顧好自己啊,我無所謂的。」

  基爾伯特哭的更凶了……

  「薇!帶著孩子們回來吧!下午的課要開始嘍!」

  還是那個熟悉的聲音,還是那些豐富的感情。只是,拂去了陰霾。

  「好!去上課吧,大家!」

  她釋然,微笑起來。當年,依偎在他的懷裡,嘴裡還有濃濃的奶香味和甜味,不是挺好麽。

  哪怕是現在回想起來,那種安全感還是讓人心跳加速,臉頰泛紅啊。

  在他身邊,就是很安心。

  下午,薇爾莉特手把手教著孩子們用打字機、學習信的格式,也從孩子們寫下的隻言片語裡面知道了他們的一些生活片段。

  那個一直積極互動的、做在班裡最後一排的高個子男孩,父親是軍人,母親是抵抗軍的成員。在北方佔領期間,他的母親為了保護他,被迫與他分別,最後慘死在加達裡克的特務手裡;父親所在的部隊也在反攻的時候被北方聯軍包了餃子。

  有一個看上去特別瘦小的女孩,甚至連父母都不知道,從小就和貧民窟的小乞丐們一起勉強過日子,被基爾伯特撿到以後,成為了這個孤兒院最早的一批孤兒。盡管一直被很好的照顧著,但是體格還是很弱小。

  還有一個看上去只有七八歲的孩子,在戰爭那幾年的寒冬裡,被凍掉了七根腳趾和三根手指,然後一直就這麽艱難的活著,直到前年才被去北方開會的基爾伯特發現帶了過來…………

  像這樣的孩子,在這裡實在是太尋常了。但是,他們還是接受了自己痛苦的過去,一天天充滿希望的活著,和其他孩子一樣快樂。

  這應該都是少校的功勞吧……薇爾莉特看著這些或努力思考、或拚命學習、或低頭沉思、或熱情提問的好孩子,心裡五味雜陳。

  大家都在戰爭中被傷得不淺,但是又都找回了自己的生命,找回了活著的意義。那,我的意義,究竟有沒有改變呢?

  她問著自己。

  沒有,但也改變了。

  以前,她想作為工具,永遠待在少校身邊,保護他、幫助他、陪伴他。

  現在,她想作為一個少女,依偎在他的懷裡,永不分離。

  一切都在變化,但又都沒在變化。

  「姐姐,我寫完了!」一個孩子呼喊道。

  「我也寫完了!」「我也是!」「還有我我我!」

  孩子們怎呼著,把手裡的紙高高的揚起來。

  「哦,我來看看……」

  當看到孩子們信的抬頭時,薇爾莉特欣慰的笑了。

  親愛的媽媽。

  親愛的父親。

  姐姐。

  哥。

  老師。

  叔叔。

  ……

  果然,都是那些重要的人呢。

  孩子們笨拙的筆下,樸素的文字裡,洋溢著濃濃的親情。雖然這些感情大多以悲劇收尾, 但是孩子們仍然記得,那些愛過自己的人,做過的事。他們有的已經接受了,有的已經相信了親人的離去,但是,他們也學會了怎樣帶著親人的那一份,一直活下去、自由的活下去。

  記得他們的存在,記得生活的點點滴滴,抱著希望活下去。

  這些孩子,已經不會再迷茫、再頹廢了。

  就像自己一樣。

  薇爾莉特看著孩子們的信,仔細的糾正當中的語法和用詞,但內心也在一次又一次的被觸動著。

  自己當年寫過的那數不清的信裡,幾乎把這些話都寫過一遍了。

  「姐姐,這些信,將會送到哪裡去呢?」孩子仰頭看著薇爾莉特,一律金黃的發絲在孩子的眼前飄來飄去。

  「如果暫時不知道地址的話,可以把它封好,放在一個小櫃子裡,等到碰見或者知道地方了以後再寄哦。」

  「那,如果寄給的人已經不在了呢?」

  「總會有人把它取走的,因為,不存在不必送達的信。」

  薇爾莉特笑了,摸了摸孩子的頭,

  「如果實在等不及了,就塞進瓶子裡,扔到海邊,或者在航空祭的時候灑在空中,信會自己飄到它該去的地方的。」

  「嗯!」孩子用力的點點頭,像是充滿了希望似的。

  但是這種話,自己都不太信呢。薇爾莉特想著,有些心虛的避開孩子的目光。那種近似於信仰的眼神,讓她的心共振了起來。

  當時,我也是這樣堅信著、堅持著的吧。

  但是他們的所愛,應該是確實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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