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社長!再這樣下去的話,薇爾莉特遲早有一天會被自己的感情壓垮的!」
黑發的紅衣女子怒氣衝衝的跟著紅發男人走進了大樓。
「那我能有什麽辦法,這種事,別人幫不了她的。」
男人面無表情地走過大廳,穿過厚重的橡木大門,走到了自己的辦公桌前。
「那你就這麽忍心看著她迷失嗎?基爾伯特不是把她托付給你嗎?你就是這樣保護她的嗎?」
男人僵住了,眉頭漸漸地擰在了一起。
「無論再做什麽,她自己的感情都無法被我們改變。只有明白了這一點,她才能真正作為一個人而存在著。她放不下,我就放得下?她自己不能跨過的坎,我們又能跨過嗎?」
「你?!她從航空祭回來就一言不發,咬著嘴唇直奔自己的房間。本來之前都沒事了的……但是估計今天大家的感情對她的影響太大了……我聽得見她哭,也聽得見她喊,喊得嗓子都啞了。說實話,我都擔心她尋短見!這不是她自己能獨立解決的范疇了!」
「那是我能解決的范疇嗎?就算我把實情告訴她,我又能怎麽辦?她又能怎麽辦?去找他嗎?」
男人猛地轉過身來,雙手狠狠地拍在桌子上,把女子嚇得一哆嗦,
「如果我是她的話,我現在已經從郵局頂樓跳下去了!我又能對她說什麽!」
隨著聲音的逐漸高亢,男人的眼裡也漸漸泛起了淚光。
「那你就把事實告訴她啊!」
嘉德利亞看著對方稱得上是痛苦的表情,語氣不禁弱了半分。
「……不行……」
「為什麽?」
「我當然希望她能幸福,但是……我和基爾都希望她能先成為一個獨立的人。如果遇到一點點小問題就去找他的話,她就始終還是他的附庸……這沒有意義……」
霍金斯搖了搖頭,
「…………」
「去看著她點兒,陪陪她,嘉德麗雅。你們都是女人,知道該怎麽做。」
女人沉默了良久,轉身離開了。
霍金斯目送著對方失落的背影,歎了口氣。積灰的窗欞上,空氣中被陽光照出的、飄舞的浮塵像是篝火裡翻起的燼花一般。看到這一幕,他像是想起了什麽,自言自語道:
「她什麽也沒失去」
……
一個身著海軍製服的人忽然闖了進來,蠻橫的一條長辮橫衝直撞。。他直衝著服務台走來,粗暴的用手製止了正在辦理業務的人們,擠到了隊伍的最前面——
「給我把薇爾莉特找來,說有個布甘比利亞先生找她就行。」
「不好意思先生,她今天正在休息……」
「你不用管,只要去叫就行了,她會出來的。」
「可是……」
「沒什麽可是,叫她出來——」
「唉唉唉,我說你這個人,是特地來給她傷口上撒鹽的嗎?」
霍金斯倚在門框上,對有著深藍色長辮的海軍上校挖苦道。
「霍金斯陸軍中校,如果你想讓她解脫,就最好讓她跟我走。」
對方完全沒有在意他話裡的刺,只是冷冰冰地陳述道,甚至聽上去有些威脅的意味。
「你最好別想搞什麽么蛾子,我警告你,迪特福利特。」
……
「薇爾莉特!有位叫布甘比利亞的客人來找你……」
少女的眼睛猛地睜開了。她飛身下床,將散亂的金發拋在身後。
她擰開門鎖,穿過回廊,飛下樓梯,踉踉蹌蹌地在大廳裡站定。上一刻還充滿淚水的藍色眼眸此刻帶著希望,四處尋找著。 她渴望找到什麽呢?霍金斯不忍再看,轉身回屋去了。
「在這兒呢。」
一聲冷冰冰的話語打碎了她的幻想,也澆滅了她眼裡轉瞬即逝的光芒。她的眼神暗淡了下去,身體再一次變得僵硬而死氣沉沉。
「迪特福利特上校……」
「我母親想見你。」
「……」少女失落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少校的母親想見你。」
女孩陰鬱的眼裡顯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複雜神色。
迪特福利特二話不說,直接抓起她的手,拉出門去。
薇爾莉特踉踉蹌蹌地跟隨著,登上了一輛黑色轎車。她就像失去了一切思維一樣,機械地被按在了座位上,兩眼無神地望著前方。迪特福利特坐在駕駛座上,凝視著人偶似的少女,歎了口氣,踩下了油門。
看著小轎車漸漸從窗子的視野中消失,霍金斯的眉頭卻並未因此舒展開。他靠在辦公室的沙發上,雙手不安地揣在自己的褲兜裡,望著遠方路的盡頭髮呆。
「老頭子,說不定讓那個上校和她談談心,反而會比我們更有效呢。」
貝內迪克特從外面回來,抓著外套,斜倚在門框上。
「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家夥對她都做過些什麽……」
「但是他們都失去了那個重要的人,心境應該是相通的吧……我知道,雖然你和那個‘少校’關系不錯,可是那畢竟不是愛啊……」
「但願吧,他迪特福利特可不一定能乾出什麽破事來。當初就是這個家夥,把薇爾莉特裝在麻袋裡,扔到基爾的面前的。」
「哎呀你就放心好了,社長大人~再說了,你看看這兩個人,誰還像是你死我活的樣子?」
少女跟在男人的身後,靜靜的走在昏暗的走廊裡。牆壁上剛剛改裝的煤氣燈發著昏黃的光線,頭頂的雕花也映著衰敗的銅鏽色。
「母親說,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就只有你,薇爾莉特。她想聽聽你,講一講他的故事,講一講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麽,他和你都說過什麽。所以……唉……你明明今天休息,抱歉還讓你來見我。」
「沒事……」
薇爾莉特機械地回答道。
「我們在萊頓的宅子,你還沒來過吧?」
看得出來,這個梳著蠍尾辮的男人正在盡力的找話題,但是冷淡的性格讓他的閑聊顯得愈發僵硬和尷尬。
走廊裡短暫的沉默了一會兒,只有兩人踩在地板上的厚重的腳步聲。
「為了不讓你太吃驚,事先說一句,她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了,所以……」
「可是,我怕我到時候……忍不住……」
少女猶豫著,似乎顯得有些畏縮。
「忍不住的時候,你就哭出來吧。畢竟,他的死是因為你沒保護好他,」
上校的口氣再一次變得強硬,
「所以你也應該用眼淚好好地補償對他的虧欠吧……」
走廊盡頭的門微微開著,投出一點溫和的白光,灑在厚重的地毯上。可能是聽到了腳步聲,房間裡傳來虛弱的聲音。
「是基爾嗎……」
薇爾莉特猛地停下了。她的心忽的縮了起來,團成一團。自己該說什麽?不知為何,她竟然也開始像屋裡的老人一樣,期盼著聽到那個溫柔的聲音。
「母親,是我。」
迪特福利特自然還是回答了。當他開口時,連薇爾莉特想都能想到屋裡老人的失落之情。
自己真傻,明明知道等不到的……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眼睛已經模糊了……
在少校的家裡哭什麽的……好難受……
「這是我母親。」迪特福利特拉過少女的手,把她推到了門口。
厚重的木門打開了,明亮的房間裡,一個白發的老婦人緩緩轉過頭來,一雙和少校一樣清亮的翠綠眼眸撲通一下落進了薇爾莉特的眼底。
「你是誰?」
老人問道,聲音平緩,但是清晰。
薇爾莉特覺得自己暫時失去了語言能力。
「是薇爾莉特。」
上校替她回答道,語氣卻是她從沒聽過的溫柔,
「母親說想見她來著。」
「啊,對哦……那孩子說希望咱能收留她來著……」
老人微微一笑,臉上布滿了慈祥的皺紋,
「你終於來了……」
「嗯。」
一種奇怪的興奮和緊張湧上了薇爾莉特的心頭。她答應著,但是又不知道該多說什麽,小嘴就這麽微張著,猶豫著。
「基爾伯特不在一起嗎?」
迪特福利特的眉頭顫抖了一下。
「母親,基爾伯特他……」
薇爾莉特卻只是平靜的走上前,緩緩把那個胸針從領口摘了下來。
畢竟,如果不故作平靜的話,就會直接哭出來吧……
「他,在這裡。」
少女的聲音卻是顫抖的,把胸針握在手裡,遞到了老人面前。
「和那孩子眼睛的顏色一樣啊……」
老人脫口而出。
自己好像也說過這樣的話來著……薇爾莉特這樣想著,眼淚便趁機湧了上來。
「真美啊……」
老人的聲音裡透著悲傷。
「是的……」
薇爾莉特伸著脖子,盡力的忍著已經淹沒了眼角的淚水。
「是很美……」
「那麽你是基爾伯特的……」
老人問道。
愛著的人……嗎?
對啊……我是他的什麽呢?薇爾莉特一時語塞。
是工具嗎?不可能。
是下屬嗎?也不盡然。
是家人麽?但是又不像上校還有面前這位。
是愛人嗎?但是他口中的愛,究竟是什麽呢……
「少校……撿到了我,培養了我……用了我……可是……」
她再也說不下去了。
已經要哭出來了啊,她想。
「我知道,那孩子在因坦斯之戰中……」
老人和藹的聲音,卻像重炮一樣轟擊著薇爾莉特的心靈。
薇爾莉特的肩膀縮了一下,像是在悲傷,又像是在害怕。
「是的。就是為了說這個才讓她來的吧,母親……」
上校沉吟道,有些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是啊……」傳來的是和藹但寂寞的回復。
迪特福利特沉默著,一轉身,退回到了走廊的陰暗裡。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連窗邊的鳥叫都顯得過於喧囂。
良久,老人抬起頭,直視著薇爾莉特水藍色的雙眼:
「這不怪你。」
「不用覺得有負擔。」
淚水奪眶而出,少女在無聲的哭泣著,纖細的腰身不停地顫抖著。
她眨著眼,把淚水倒進嗓子裡咽了下去,可是新的淚水又不停地湧出來。看著眼前那雙真摯的、和少校一樣的綠色眼睛時,她幾乎兩腿一軟跪倒下去。
「迪特福利特已經勸我別等基爾伯特了,明明連他自己都做不到……」
老人無聲的笑了笑,目光劃到了牆上的相片裡,
「他們兩個啊……從小就是要好的兄弟……」
褪色的黑白老相片上,年幼的迪特福利特和基爾伯特笑得燦爛。
一片寂靜中,淚水無聲的滑落,落在祖母綠的胸針上,像是翡翠流下的眼淚一般。
「那孩子還活著。」
老人突然說了這麽一句。
薇爾莉特含淚的雙眼一下子睜大了。
還活著……
「活在我們心裡……所以……絕對不會忘記。」老人頓了頓,聲音竟然有一絲顫抖。
薇爾莉特痛苦的幾乎要喊出來。她緊咬著牙關,難過淹沒了她一切的思緒。
「所以,哪怕每次想起他都會難過,也要記著他活下去。」
老人這樣說,但是眼裡卻沒有淚水。
可能是早已經流幹了吧……
少女握緊了手中的胸針,但是感覺到的卻只有冰冷。
「因為我現在也,依然愛著他……」
聽到這句話,薇爾莉特的眼淚直接連成了線。
「好……」她哭著回應道。
「好……」
「好……」
不會忘記的,一定。
「給我講講他的事,好麽?薇爾莉特?」
……
在夕陽染紅了天邊的火燒雲,潑黃了萊頓大小的房屋與街道時,薇爾莉特走到了布甘比利亞宅邸的門口。她回頭望去,如血的殘陽浸潤了花白的牆壁,變成了一種刺眼的暖色。上校的藍色長辮搭在他那和牆壁一樣顏色的軍服上,此時似乎已經變成了黑色。
「還記得我給你說的那條最後的命令了嗎?你要帶著他的那份,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然後去死吧。」
「我記得。」
她鞠躬行禮,然後轉回身,消失在了庭院的盡頭。
「基爾……你教會了她什麽是愛,她卻再也等不到你……所以你這小子到底圖什麽?」上校斜倚在門廊上,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