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過城東的山脊,蹭過了坡上C&H郵局房頂的風向標。巨大的銅製公雞昂著首,朝著陽光照來的地方熠熠閃亮。太陽慵懶地、沉穩的慢慢爬起來,把黑暗從黎明的天空中趕下去,趕下去。
沐浴著射入窗邊的一方明媚的光線,床上的少女伸了個懶腰。亞德曼銀製成的手臂伸展著,最後落在鋪著金黃色發絲的、潔白的床單上。
少女慵懶地翻過身,側臥在床上。六月的萊頓,雖然還沒有入夏,但是帶著海水潮氣的風還是讓習慣了呆在寒冷地區的她感到有些悶熱。薄薄的、被用作被子的床單蜷成一團,大概在半夜的時候就已經被無情的踢在了一旁。長長的睫毛忽閃了忽閃,漸漸地睜開了,露出一雙澄澈而透亮的藍色瞳仁。她用手指光滑的指節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緩緩把自己撐了起來。
「好像又夢見少校回來了呢……」她歎口氣,晃了晃睡得昏昏沉沉的腦袋,正準備起身洗漱,卻突然看見日歷上自己親手圈下的大紅圈:
6月14日
和少校出去玩
她眨了眨眼,一下子激靈了起來,心跳猛地開始加速。
這不是假的!這不是夢!少校他真的回來了!今天他還約好了要和我出去玩的!
雖然類似的場景,她已經在夢裡排演過了無數次,甚至連去哪裡,幹什麽,看什麽,都經過自己的反覆腦補變得豐富多彩。只是不同於今天,以往類似的夢,總會是被什麽意外打斷,然後她就會眼睜睜看著少校消失在自己的面前。
她這樣想著,走到了自己的衣櫃前。但是到了打開衣櫃的那一瞬間,她才意識到一個重大的問題:
自己沒買過衣服。
在部隊的時候,少校總是把自己穿久了或者多發的軍服改一改,當做她的便服。為此,少校在學針線活以後,甚至被霍金斯和其他戰友嘲笑過。後來,哪怕是等她正式進入編制,有了公發的軍裝後,她也是有什麽就穿什麽,有時候甚至連冬裝和夏裝都不分。
再後來,盡管是融入了常人的生活,成為了手記人偶,她對衣服也從來不是那麽上心。現在,在她碩大的衣櫃裡,孤零零地掛著一套霍金斯給她買的人偶製服,一套從醫院帶出來的襯衫綠裙子,然後就是換洗的內衣、襪子和手套了。
但凡是放在平時,她也不會對自己的打扮這樣上心。但是不知為何,一想到要見少校,她原本平靜的感情就會掀起千層波瀾。
如果要一起出去的話……人偶服肯定不合適,怎麽能穿工作裝呢……
但是從醫院穿出來的那套嘛……多少有些太過於樸素了吧……
但是也沒有什麽能穿的啊……
最後,猶豫再三,薇爾莉特還是決定穿那套她唯一的便裝。
她仔細地洗臉、漱口,用細梳子小心翼翼地把睡亂的頭髮理順。在她剛想像平時一樣編起麻花辮的時候,她的手突然停頓了下來。
她想起,當年,自己在少校身邊寸步不離的時候,可沒有這麽講究。
也許,他喜歡的,正是純真的我吧……
想到這裡,她不再糾結,手裡已經分好的三股頭髮被重新並在了一起,用那條紅頭繩隨意地扎在腦後。她微微甩一甩頭,金色的發絲就飛起來,卻絲毫不亂,在陽光下整齊地散射著溫暖和活力。
一雙短靴輕快的飄出門,停在了走廊裡。她笑著對剛剛來上班的各位打了招呼,隨後輕快的跑下樓去。
這一天,全郵局的人都不禁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
這真的是薇爾莉特?為什麽她一下子這麽精神了?
「我說社長,今天薇爾莉特為什麽要請假啊?」貝內迪克特坐在派件室的分揀桌上,晃著兩腿,歪著頭看著正在往工作計劃表上寫字的霍金斯。
「好像是因為今天基爾伯特約她出去吧……」
「那個少校嗎?之前嚷嚷著不見不見,現在又拉扯著她出去約會……真把咱薇妹當舔狗麽……」
「雖然很像,但是,這和你有什麽關系啊?」
「當然有關系!」貝內迪克特眉毛一豎,嚷嚷道,
「如果他對薇妹做出什麽出格的行為,好歹咱也是個雇傭兵啊!」
「得了吧,就你那點三腳貓功夫,怕是在你衝基爾伯特動手的一瞬間,就會先被小薇掀了吧。」
「那我也要去監視他,保護薇妹!」小哥扛起郵包,掃了一眼今天的工作清單,緊接著就蹦出門去,
「能被發現算我輸!」
霍金斯見狀,歎了口氣,也忙自己的活去了。
薇爾莉特熟練地從郵局的後門繞了出去。她悄悄地走到大樓西側的拐角處,就著陰影往外觀望,只見基爾伯特像個憨憨一樣堵著郵局的大門口,目不轉睛地盯著房子裡面。
她輕輕一笑,悄聲繞到了他的身後,
「少校。這樣堵在大門口的話,可是很沒有新意的啊……」
「唉唉唉?薇爾莉特,你這是從哪裡跑出來的?」
「霍金斯社長沒告訴少校有一個後門嗎……」
「我還以為你像以前一樣,完全不會這些彎彎繞呢……」他歎了口氣,暗自嘲笑自己的迂,
「不過這麽多年過去了,想必你現在已經比我對萊頓還熟悉了吧……也真是,誰叫我自我逃避成這個樣子,完全封閉起來了……」
「要不是少校當時說的話,我沒能理解……現在的我,又會變成個什麽樣子呢……」
薇爾莉特的聲音又陰沉了下來。這幾年生命的跌宕起伏,那些痛苦、眼淚和悲傷,仿佛就在昨天;但是希望的陽光,又在一瞬間將那些陰鬱的沉澱衝散了。她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經歷,才讓自己對他的愛更加的堅韌不拔,矢志不渝。
不過,她能肯定的是,在這麽多的日子裡,她成長了,變得不再是那個麻木的、沒有感情的、混沌生活著的工具了。
當她再一次和基爾伯特重逢的時候,她甚至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變得那麽感性,儼然成為了一個會害羞、會慚愧的、愛哭的小姑娘了。她也不敢相信,當自己卸下了所有對世界的防備,自己竟也可以變得這麽溫柔和開朗。
基爾伯特看到她一瞬間掉入回憶的樣子,便又以為是自己給她帶來的痛苦記憶讓她難以自拔了。於是,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手上額外的重量讓薇爾莉特一驚。當她發現他已經牽起自己的手時,她再一次臉紅了。雖然假肢感知不到任何的觸覺,但是這種親昵的行為本身已經十分的讓她興奮了。
「那麽,我們今天要去哪裡呢?薇?」
這種戀人式的簡稱讓薇爾莉特的眼睛一瞬間睜大了。一種別樣的情感湧了上來,讓她的心跳開始加速。原先已經想過無數次的計劃隨著這種情感的衝刷跑的無影無蹤。她隻好紅著臉答道;
「我……少校想去哪兒我就去哪兒,今天,我……我是屬於少校的!」
一記直球讓基爾伯特頓時不知所措。他頭一次發現,當年她不斷對他重複的那句「我是少校的工具」,只要省略掉「工具」二字,就變成了戀人的告白。
是不是,她一直想對我說的,其實是她剛剛說的這句話?不會吧?那個不懂別人心意的、理解不了的,其實是我吧!她一直用她的方式,訴說著她對我的依戀,可是我卻一直,一直把自己封在感情的世界之外,還猶豫著要不要說出口……
我真是個蠢蛋。他想。
「你說,你是屬於我的?」
「對啊,我一直是少校的,只不過現在不是工具了,而是,是,少校的戀人……」
說完這句,薇爾莉特自己反倒是先臉紅了起來。她把自己的頭扭向一邊,但是手卻把基爾伯特抓的更緊了。
基爾伯特見狀,不由得笑了出來。他看著這個緊緊抓住自己手臂的少女,柔聲說道:
「我們把當年走過的路,再走一遍,好不好?」
「當年?」少女歪了歪頭,仿佛一時想不起他指的那段時光。
「感謝祭的時候,給你買胸針那次。」
「感謝祭?啊,那次是……我不記得走過哪裡了……」雖然少女的記憶力異於常人,可是不知怎的,似乎是有意而為,她隻記得那天晚上少校的眼睛了。不過,她轉念一想,重溫一遍當年的感覺,似乎也是一種值得紀念的方式。所以她點了點頭,任憑他拉起她的手,緩緩走向山下的城區。
男人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麽,回過頭看著身後的薇爾莉特,笑著說道:
「對了,薇,你今天很美哦~」
「唉?!我……很美?」少女一驚,原本就害羞的臉上更添了一份紅暈。
「當然啊,你一直都很美……」他的語氣平靜得好像在說一個什麽無關緊要的事一般。
迎著朝陽,薇爾莉特的臉上再一次綻開了笑容,因為這次,她想起的不是陰鬱的訣別,而是他那令她永生難忘的,翠色的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