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末,因此,剛從戰爭中回復過元氣的城鎮,再一次被各種小商小販堆滿了步行街。發灰發暗的石頭地磚靜靜地鋪在地上,雖然不甚平整,但總還算整齊有序。而在這表面的繁華背後,那紅色的磚牆上斑駁的彈痕和黑點交錯著,靜靜地訴說著當年那段慘絕人寰,而又英勇無畏的戰鬥。這一切,對於真正經歷過的人來講,是那麽的熟悉,又那麽的陌生。
薇爾莉特使勁眨著眼,看著身邊這她經常走過的街道,努力的讓自己的回憶蘇醒著。當年……好像在這裡走過來著……翡翠胸針的話……大概也是那個時候買的吧……但是這個場景……為什麽總是回想不起來呢……明明這條路自己也走過很多遍了,可是為什麽,想不起來發生了什麽呢……
她看向了身旁的他,心中像是被陽光照亮一樣,忽的明白了:
因為沒有他。
那個時候的自己,都會記得什麽呢……
因為身材還過於嬌小,隻到成人胸口的高度,所以自然是無法在人群中看到周圍的陳設的。此外,自己那個時候的眼裡,能引起自己注目的,除了少校以外,就只剩要去注意的危險了。因此,只要跟著少校的時候,眼睛裡便只能裝下他的臉龐,眼睛,還有就是背影了。至於地面還有牆壁什麽的,不關心,完全不關心。
因此,如果沒有了他,就什麽都記不起來。
回憶之所以會一遍又一遍的被喚醒,並不是因為在這裡發生,而是因為有他。因此,著充當著底色和背景板一般的環境,漸漸就自然地被淡化了。甚至,偶爾在夢裡想起的時候,周圍的空間甚至是空白的。天地之間,一片純白,只有少校站在自己的面前,重複著那再心裡回旋過千萬次的句子。
只是,還是聽不夠。
「薇,在想什麽呢?」
啊,又把胸針緊緊地握在手裡了。
那個聲音,終於說出不一樣的另一句話了。
在這裡,他再一次說話了,只是這次,不是在夢裡。
薇爾莉特回過頭,一種幸福的感動湧了上來。
他還在這裡,還在我身邊。
她摟著他的胳膊,一頭金發湊了過來,靜靜的靠在他溫暖的肩頭。
「少校還在,我好開心……」
看著那純淨的小臉蛋上洋溢著的幸福,基爾伯特扭過頭,在她的額上輕輕地落下一個吻。
「我一直都在哦,薇爾莉特。」
說來也奇怪,明明經過了這麽多年,當年那個珠寶商,竟然還在紅紅火火地開業著。櫃台還是那個櫃台,位置也完全沒有變化,只是上面的首飾,早已經不知道換了多少批。
她再一次,像以前一樣,停下了腳步。
察覺到牽著手的少女的輕拽,基爾伯特轉過了身。
「怎麽了?」
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
「當時……少校給我買的胸針……我還一直好好保留著呢……」
薇爾莉特抬著頭看他,碧藍色的目光直勾勾地對上了那隻僅存的翠色眼瞳。
「無論到了哪裡,還是在做什麽……都一直帶著呢……」
「那麽為什麽呢?」基爾伯特問道,但是下一秒,他的腦海裡就自然而然浮現出了那個答案:
因為是少校送的。
「因為那是少校送給我的,而且……它是您留給我的唯一的信物,每次看到……都會想起您來……」
他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
當年,自己從來沒有好好面對自己的感情,對於這種並非單純是戀愛的複雜感情也完全不敢去接近。沒有給她買過衣服,沒有給她買過玩具……只有一個胸針,只有一個胸針啊……
萬一當年自己真的……她又該怎麽辦呢……
翠綠色的眼眸裡閃過深深的內疚。
「對不起,薇爾莉特……當時,我不敢……沒有勇氣說出那樣的話,就一直在逃避,沒有……」
但是這種悔意下一刻就被驚訝衝散了——
薇爾莉特輕輕踮起腳尖,在他的臉頰上輕輕一啄:
「但是,少校,就算您那時候說了,我也不明白,所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呢」
一瞬間,她又像小鹿一樣跳開了,臉上掛著甜甜的笑意。
是啊……無論如何,我們終於還是在一起了,那當年的一點遺憾,又算得了什麽呢?
看著少女歡快的模樣,基爾伯特多多少少感覺有些不真實。
這真的是她麽?
她在四年前,還是個什麽也不懂的孩子……
還是說,她其實早就懂了,只是不會去表達而已?
那時,面無表情的少女機械地吐出「美」這個詞,用來描述她長官的眼睛。
現在,純潔活潑的美人幸福地吻了他的臉,讓重逢的世界添了萬千溫柔與歡樂。
她,真的變了好多啊……
基爾伯特從萬千思緒裡抽出神來,他面對著自己心愛的女孩,粲然一笑:
「像你這個年紀啊,也是該多買些衣服,首飾之類的小玩意嘍。」
相同的一句話,在五年後再次傳來,卻有著不一樣的意味。
「少校……我……」表示不需要話已經滑到了嘴邊,薇爾莉特卻在此刻躊躇了起來。
是啊,自己當初本能地拒絕一切和「人情味」有關的東西,是不是已經讓他難受了很久啊……記得之前那次,我說他的眼睛很美,跟他道謝,他竟然難過的哭了起來……
他總是覺得,連日常的文字和感情的表達都沒教給我,可是只有這樣,我才能在那樣的世界裡活下來啊……
於是,「我不需要」的話被咽了回去。
「和少校一起的話,自然是可以的……」
她拉著基爾伯特的手,臉此時變得稍微有些紅潤。畢竟,一起去買衣服挑首飾什麽的……好像只有相處很久的情侶才會做的吧……
就這樣,薇爾莉特被拉著,走進了一家服裝店。
說實話,進到這種店裡,薇爾莉特倒是頭一次。之前,哪怕是跟著同事一起,自己也總會停在門外。與其說是對衣服沒有興趣,倒不如說,自己實在不知道這些東西應該怎麽去欣賞。
可是今天,和少校在一起,整個世界都變得好看了。剛進門處的展架上,立著一排木製模特,各式各樣的衣服套在上面,展示著它們立體的樣子。門剛被推開,頭頂的迎客鈴就忙不迭地叫了起來,讓薇爾莉特下意識地一激靈,怔在了門外。
戰爭多年的應激反應,真的是很難改掉啊……
她歎了口氣,緊趕兩步,跟了上去。
老板娘聽到聲響,滿臉笑意地從刷著白漆的櫃台後面繞出來:
「晚上好,先生。請問您要買些什麽?看上哪一件了?」
「不……我……」基爾伯特回頭看了一眼剛跟上來的少女,一時有點語塞。
戀人什麽的……果然還是很難說出口啊……而且,作為一個殘疾人……這麽說出來的話……會不會讓薇難堪啊……
「晚上好,夫人,我和這位先生是一起的。」薇爾莉特很自然的牽起了基爾伯特的手,似乎像是在驕傲地宣稱著自己和他的關系,
「請問,有什麽適合的衣服麽?」
老板娘轉過頭,兩隻眼睛一下就被這位美若天仙下凡的姑娘吸住了。
金黃而柔順的頭髮,瓷器般雪白的肌膚,以及樸素衣服下那精致而豐滿的曲線。但是,最讓她吃驚的,還是那雙純淨而無暇的海藍色眼睛,就像一對兒精雕細琢的藍寶石一般。
多好的姑娘,簡直就是百搭的模特啊……
沉浸在吃驚中,老板娘一時竟然忘記了招呼,只是呆呆的看著。片刻之後,她才如夢初醒似的,趕忙張嘴:
「啊啊,這個事情是看自己的喜好來了……小姐,這麽說吧,您這個身材,真的是穿什麽都好看的……」
聽到這句話,基爾伯特不禁產生了一種深深的共鳴。
是啊,在剛見面時那一堆破布裡,她是美的;
在沾了血的臃腫的軍服裡,她是美的;
甚至在滿身傷痕,失去雙臂,哭喊著的時候,盡管讓人心碎,但她依然是美的。
她的美,是獨立於外表而存在的,是不同於那些用浮華的裝飾裝點出來的美麗,是天然的,自然散發的、聖潔而純粹的。所以,縱使身邊的一切都在不停地摧殘她,傷害她,讓她變得混亂而殘忍,但是她的美,總是能衝破殘忍的束縛而迸發出來。
想到這裡,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這個女孩,卻發現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一套純白綴花的婚紗。雪白的蕾絲紗面上,天藍色的緞帶繡花裝飾顯得格外出彩。
「有和你的眼睛一樣的顏色呢……」基爾伯特喃喃道。
這麽說著,他的心裡已經開始浮現出她穿上這套婚紗轉圈圈的樣子了。
不不不。他在心裡甩了甩頭,努力著想要把這種奇怪的想法甩出腦海。
自己的確想要和她在一起,但是如果這樣的話,不僅以後的生活都需要她來照顧,而且自己這副殘缺不全的身軀……多少還是配不上她的美啊……
總而言之, 他覺得自己不應該,或者說不敢,承認自己想娶她的事實。
「少校,我覺得……那件衣服,很美……」
「可,那是婚紗啊薇……」基爾伯特強忍著自己的幻想,扶額道。
兩人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確切的說,是都不好意思開口。
基爾伯特的腦海裡浮現的是薇爾莉特在婚禮上身穿婚紗的樣子,薇爾莉特腦海裡的卻是自己穿著婚紗在婚禮上被少校親吻的樣子。
就這樣,兩人的臉越來越紅,最後同時把臉避開了對方。
「那個……」
異口同聲。
兩人的臉更紅了。
最後,還是薇爾莉特先開了口。
「少校……我認為……今後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此時基爾伯特的大腦已經快要過載了。他的腦海完全被「娶她」的聲音佔滿了,以至於完全喪失了思考的能力。他緊咬著嘴唇,飛快地小聲念叨:
「想買什麽,我都給你買,薇爾莉特,好吧……」
最後,薇爾莉特拎著三四個袋子,跟著基爾伯特走出了服裝店。不得不說,基爾伯特的審美是極好的,因此他挑的所有衣服,都可以稱得上是完美契合薇爾莉特的氣質。當然,那套婚紗也在薇爾莉特的堅持下,以「如果到了那時候被別人買走了就不好了」為由買了下來。他曾想著替她拎一部分,但是被薇爾莉特用「你只有一隻手,拎東西的話就乾不了別的事了麽」回絕了,這讓他感到多少有一點慚愧:
自己果然比不上她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