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傅府上下一共有多少人嗎?”傅風的目光從糞桶上移開,落在尊無位臉上。
但他的神氣,還是先前看著糞桶時那樣,帶著壞笑。
“不知道,”尊無位驚疑不定,捉摸不清他這一問用意何在,與安排自己的差使又有什麽關系。“府上共是多少人?”他虛心請教。
“這個數。”傅風豎起三根手指。
“三百人?”
傅風搖頭。
“三千人?”
傅風還是搖頭。
“三萬人?”
傅風笑著點頭:“沒錯,三萬人。以平均每人一天兩泡尿一泡屎計算,三萬人,你說每天會有多少屎尿?要多大多深的坑才能裝得下?”
“呃,這個……”這種問題尊無位還從來沒有想過,也不願意去想。所以他無從回答。
“這麽多的屎尿,如果任由它日積月累,那麽偌大一個傅府,商羊國中有數的武道世家,豈不是早就被糞水淹沒,還能有今天的輝煌嗎?”
“……”
“所以現在有一份關系到傅府生死存亡的差使要交給你,——那就是……”
尊無位已經猜到是什麽了。他捂住了鼻子。
傅風繼續以莊嚴隆重的語氣宣布:“那就是——挑糞!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夠勝任。”
“哈哈哈哈……”在場的幾十人都笑起來。
尊無位也跟著笑了。
挑糞,的確是最肮髒最下賤的工作。但他此行的目的,是要替母親盜取血石靈露丸,只要能夠如願,生死尚且不計,何況挑糞?
他甘之如飴。
“謝傅管事!”他一拱手,深深彎下腰去。
“這人莫不是有病吧?”見了他誠懇的模樣,眾人都在心中猜測。換作任何正常人,被攤派到這樣的差使,無不是竭力反對,他卻仿佛還感激不盡。
莫非他已經再沒有別的立足之地?失去這唯一的機會,就只能餓死,或者因無處領取血石靈露飲而淪為犬奴?
這樣一想,大家就更加輕視他了。
“小德!小德!”傅風扯著脖子叫了兩聲。
“傅管事,您找我,什麽事?”一個彎腰駝背的年輕人慌忙跑上來,小心翼翼問。他渾身泥土,手裡捏著一把剛拔起來的雜草。看樣子,應是個園丁。
“知道府上的糞都往哪裡挑嗎?”傅風問。
“知道,兩裡外傅家灣的菜園子嘛。”
“嗯,你帶他去一趟。”傅風一指尊無位。
“是。”小德答應著,轉身就走。尊無位忙緊隨其後。
“哎哎哎,你們幹什麽?”傅風叫住兩人。
“去傅家灣菜園子……”小德說。
“你狗日的!”傅風在小德肚子上用力踢了一腳,瞪眼罵道:“長沒長腦子?空著手去啊!”
“您沒說要帶什麽啊?”小德捂著肚子,委屈地忍著痛說。
“這還用我說?”傅風衝他吼了一句,轉向尊無位,用食指狠狠點著他鼻尖:“他是沒腦子,你是豬腦子!你來幹什麽的?玩呢!還不把糞桶挑上!”
尊無位裝作戰戰兢兢的樣子,忙抓了一條扁擔,把兩隻倒在地上的糞桶挑起來,放在肩上。
小德轉身又走。
傅風趕上去在他屁股上又狠踢一腳。“急著給你娘老子送終嗎?”
小德兩手捂著被踢的地方,一跳轉過身來,眼淚已在眶中打轉,卻說不出話。
“他是挑糞的,
你是帶路的。”傅風一邊說一邊用大耳刮子扇他,“挑個空桶就走,你們到了地方現拉嗎?” 他回過頭來,向尊無位腰上掃了一腳,咬牙切齒說:“想在老子手下做事,都他娘的放機靈點。”
“是。”
尊無位答應一聲,轉身走進茅廁,把兩個桶安好,掀開糞坑上搭的木板,抄起糞杓,把蛆蟲翻滾的糞水一杓一杓往桶裡裝。
沒過多久,他鞋子上,衣襟上,甚至臉上,都星星點點濺上了臭味綿延的糞水。
等他挑著滿滿的兩桶出來時,外面排的長龍已經縮短一半。那些人一個個掩鼻皺眉,無不是一副極端厭惡嫌棄的樣子。
“站著!”本來在盤問人的傅風,朝尊無位一聲斷喝。
“傅管事,您還有什麽吩咐?”尊無位已經看出來,這位管事極不好伺候。換一個地方,換一個境遇,他是斷然無法忍受的。但是為了圖謀血石靈露丸,為了解除母親的痛苦,他必須忍氣吞聲。
因此,他的態度極其恭謹。
傅風兩步跨到他面前,翻起手掌就在他額頭上拍了一記:“你他媽頭抬這麽高幹什麽?當自己是主子嗎?還搞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個和糞打交道的人,和吃糞的狗沒什麽兩樣,——你就是一條狗!明白嗎?”
“明白。”尊無位把被他一巴掌拍得低下去的頭抬起來回答。
“你明白!你明白!”傅風怒氣更盛,一連拍了他好幾巴掌,罵道:“你明白你姥姥!明白還敢抬頭?給我低下去,把臉夾在胯下!”
“是!”尊無位深深低下頭,兩眼看著自己胸口。
“從今天起,你是傅家最低賤最下作的糞奴,我賜你一個名字,就叫屎殼郎。”傅風跟人吵架似地大喊大叫:“以後不論在什麽時候,不管在什麽地方,你都要低著頭,明白嗎?”
“明白!”尊無位的聲音很響亮,但是絲毫沒有怨氣。
“你又明白,你明白個屌!”傅風湊到他耳邊大吼:“你知道為什麽要你們這些低賤的奴才低頭嗎?”
“請傅管事指點迷津。”
“那是因為你們生就一雙賊眼!”傅風說,“只有低著頭,眼睛才無法東張西望。我告訴你,要是你看到腳尖以外三尺的距離,你的眼睛就會被挖出來。”
聽到這裡,尊無位的眉頭不由聳動了一下。如果連頭都不能抬,眼睛不能看到腳尖三尺以外,那又如何打探血石丸的所藏之地呢?
這細微的表情變化沒有逃過傅風的眼睛。
“怎麽?”他問:“你有意見?”
“不不不,”尊無位忙說,“從此我是個和糞便打交道的人,和吃糞的狗一樣,我就是一條狗,怎麽會有意見?”他複述著傅風的話。
“好!”傅風滿意地笑了,“你知道就好。在傅府做奴才,有三條死規矩,叫做三不亂。你要記住,我隻說一遍:一是眼睛不可亂看,二是嘴巴不可亂說,三是兩腳不可亂走。不可亂看剛才已經說了,你知道什麽叫不可亂說,什麽又叫不可亂走嗎?”
“大概就是不該說的不說,不該去的地方不去吧。”
“什麽是不該說的?”
“這個……”尊無位一時想不起來。
“除了挑糞兩個字,你什麽都不可以說!”傅風厲聲吼道:“不管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和任何人,你都只能說這兩個字,否則,你的舌頭就會被割掉。明白嗎?”
尊無位沒有開口回答,只是無聲地點點頭。
傅風面對仇人一樣瞪著他,過了許久,突然又問:“現在你去哪裡?”
“挑糞。”
“挑完糞呢?”
“挑糞。”
“不吃飯嗎?”
“挑糞。”
“你從哪裡來?”
“挑糞。 ”
“好!”傅風面有得色,認為自己的調教十分到位。“我再問你,什麽地方又是你不該去的?”
“除了挑糞,和吃飯睡覺的地方,我哪也不許去。”
“蠢才!”傅風向尊無位的肚子狠踢一腳,罵道:“剛說的話這麽快就忘了?是不是想被割掉舌頭?”
尊無位兩手穩住糞桶,以免蕩得滿身都是,同時躬身道:“挑糞!”
傅風這才漸漸平氣,繼續講什麽是不可亂走:“在傅府之中,你只能到大門之內,二門之外的地方。至於二門內,你最好離得遠遠的。裡面的糞水,自然會有人打起來挑到指定的位置,由你再挑往傅家園。你的兩隻腳,切不可走歪一步,歪了一步,哪怕踏壞路邊一根花草,也要砍斷你的雙腿,讓你從此走不了路。”
尊無位咬咬牙,把頭壓得更低,一種前路渺茫的淒涼感襲上心頭。
他深知有這些苛刻的條件在,無異於給人帶上了沉重的鐐銬,讓人有再多的智計,再大的本領,也無從施展。
那麽,他要如何從住著三萬人的傅府,找出那顆小小的血石靈露丸呢?
他一時情急,忘了傅風的三申五令,倏然抬起頭來,眼裡燃燒著似悲似怒的火光。
(一轉眼小說又寫到十萬字,離兩百萬字的目標更近了。但是按現在的速度來算,達成目標已經是將近兩年後的事情。時間對於寫小說的人來說,真的很不經用,動輒一年兩年。而且這種時間花費了,很可能什麽也換不回來。不過,這都是自找的,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