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閃!這個凶神要來抓我們了!”小猴子縮身躲在人群背後,驚慌地說。
“鎮靜點,”尊無位一把按住他臂膀,“現在跑還來得及嗎?看看再說。”
小猴子見尊無位面不改色,抬手撫一撫自己心口,安定了不少。
兩人回頭再看那中年人,他似乎根本沒在意這邊,而是在專心問排頭一個青年的話。
“叫什麽名字?”中年人問一句,一雙白眼便衝著青年一翻。
“傅、傅老三。”那人心中發怵,哆哆嗦嗦話都說不清楚。
“哪裡人?”
“城裡人……呃,劫滅城、城裡人。和十十二爺您原是本家,嘿嘿。”
傅老三傻愣愣地笑了一下,被他稱呼為十二爺的中年則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
“之前學過武嗎?”十二爺仍是那樣不鹹不淡地問。
“學過!”傅老三顯得很興奮,“學好幾年了!”
“練幾手我看看。”
“是,十二爺!”
傅老三走到空場上,串上跳下打了一套拳法。
“十二爺,您看成嗎?”傅老三活動了一下筋骨,不再像之前那樣緊張拘束,走到十二爺面前滿臉堆笑地問。
“我看成。”十二爺面無表情,“賞你一樣東西吧。”
“謝十二爺!”傅老三身形陡然拔高了一寸,喜動顏色:“謝十二爺賞賜!”
“你就不問我要賞你什麽?”
“十二爺賜的,就是一根稻草,我也把它當黃金來珍藏。何況十二爺這麽有身份的人,賞賜的東西一定無比貴重……”
“貴就不見得,”十二爺烏黑的嘴唇斜向一邊,擠出一個十分矜持的笑容,“重是真有那麽一點——看好了!”
他忽然飛起一腳,踢在傅老三胸口。
“啊!”傅老三大叫一聲,身體騰空,在亭台樓閣之間極速向後飛去。
叫聲漸漸遠去,但一直沒有斷絕,直到屋簷上被驚飛的鴿子打了幾個轉,又重新繞回來,才終於杳不可聞。
場中變得一片死寂,唯剩下枯葉墜地的沙沙聲。
大家都想:“真是個怪物,怎麽說翻臉就翻臉?既然要踢人,又為什麽望著人笑?”
緊跟在後面的是個二十余歲的瘦小個子,十二爺依舊問叫什麽名字、哪裡人,那人戰戰兢兢地一一作答。
等問到“學過武沒有”時,他自信有了前車之鑒,不可能重蹈覆轍,挺直身板答道:“沒學過!一點武功也不會!”
十二爺點頭:“沒學過就好。”他停頓了一會,忽然抬手一耳光煽去。
瘦小個子實有武功根基,見對方掌到,下意識出招對抗,雙手起處,一手掌心朝上,一手掌心朝下,一前一後,一攻一守,攻守兼備。
十二爺冷笑一聲,手掌中途變招下按,掌心中憑空生出一股粘力,將對方兩條手臂牢牢吸住。緊接著一沉腰,手肘微擺,掌力輕吐,瘦小個子就如一片輕紗,被狂風席卷著,遠遠飄走了。
小猴子看得隻吐舌頭,暗想:“就我這小身板,要是被他這樣打一掌,恐怕找都找不回來了。”
他扯扯尊無位衣襟,衝他一偏頭,意思很明顯:“夠日的太殘暴了,走吧!”
尊無位隻搖搖頭,便又轉了回去。
接下來二三十人有主動離場的,有被十二爺“送”走的,也有兩三個留下的。
好不容易輪到尊無位,他打定主意也要裝沒學過武,
不管對方怎麽試探,都不為所動。哪知道十二爺一上來就問:“你多大了?” “我……”尊無位一時有些反應不及,支吾了一下才道:“今年二十六。”
“你信不信我和你同齡?”
尊無位仔細盯著十二爺的臉,見他臉上的皮又黑又糙,滿臉散布有大小不一的黑痣,而眼角額頭的皺紋也很明顯。
他絕不相信這是一張二十六歲的臉。
若如實說出,對方很可能惱羞成怒,別說被收為門徒,恐怕連性命都難保,但他又不願在這樣一個人面前低頭,違心說謊,思來想去,從容答道:“我不得不信。”
十二爺聳肩而笑。他一笑,場中剩下不多的幾個人都跟著他笑。
可是,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麽發笑。
他的笑聲很長,如同叫春的貓,常在不應該轉彎的地方轉彎,在不可能延續的地方延續。
等賠笑的人都尷尬得快難以為繼了,他才終於停下。
“我今年四十又六。”十二爺突然說。“但據我看,按這個年齡算,我們才是真正的同齡人。”
這次周圍的人都由衷笑起來,就連小猴子也在心中暗想:“就大哥這副尊容,說三十六還能馬馬虎虎糊弄糊弄,居然敢說二十六,真當別人眼瞎啊!”
尊無位這才想起自己被換臉之後,看上去確實更像四十出頭的樣子。
“俗話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他強辯道:“我就因為當家太早,諸事操勞,所以看起來偏老成些……”
十二爺仰天大笑,聲如垮山。“這麽說來,你乾活當是一把好手,我就賞你份差使。”
他說著,一掌擊在尊無位胸口,打得他飛出數丈之外,翻過一道高高的圍牆,落了下去。
尊無位落地時,背上被什麽硬物硌了一下,同時鼻端吸進一股惡臭,接著一個翻身,才趴在地上。
“好大一隻屎殼郎,把糞桶都扳倒了!”周圍有人發出哄笑。
“傅管事,這人跟你長得好像,是不是你同母異父的雙胞胎?”有人開玩笑地問。
“去去去!”
尊無位抬頭,首先看到一間茅廁,再側過臉,果然有兩隻翻倒的糞桶,裡面殘留的糞水正悄沒聲息地流向身上。
“哎呀!”他驚叫一聲,一躍而起,這一來就看見這裡同剛才的地方一樣,也有幾十人排成長隊,前面也擺有一張桌子,桌後有人提筆書寫。
“你哪來的?”一個四十出頭的長臉漢子,彎著腰歪著頭,嫌棄而又不耐煩地看著他問。
“外務管事傅風?”尊無位想起剛才門政說過:“你和我們傅大管事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兩人還真有七八分相像。
“天下竟有這麽巧的事?小猴子隨口一說,還就成真了?”尊無位一邊疑惑,一邊想到那個給他換臉的女人,她自稱活了上千年,難道她是神仙?這一切都是她事先安排好的?
“我問你話呢!”傅風直起腰來吼了一聲。“你狗日的哪裡冒出來的?來這裡是想偷什麽?”
尊無位回過神,想到傅風既然是外務管事,這裡排隊的人就不會是來拜師學藝的,一定是找活乾的。
“拜師學藝”這條路只能死心了,如果能夠順利在府上謀份差使,初期的目的也就算達到了。
盤算著, 他裝個笑臉道:“傅大管事,我是十二爺薦過來府上做活的。”
“十二爺薦過來?”傅風有些不信,“面子不小啊。你是什麽人?為什麽有門你不走,偏偏從牆上翻下來?”
“不是我不想走門裡進來,”尊無位抖著身上的糞水道:“十二爺怕我道路不熟,等我好不容易穿門過戶趕到這裡,您手下的人已經招滿了,所以特地送我一程。”
“這麽說你同十二爺的關系很不一般。”傅風斜身走到尊無位面前,湊近了盯著他問:“你究竟是什麽人?”
這時,坐在桌子後面提筆唱名的山羊胡老頭插嘴說:“傅管事,你別聽他胡吹大氣,要是十二爺的人,為什麽不提前關照一聲,讓我們留個名額?還需要用這種方式送他一程?而且一送就送在糞桶上?”
在眾人的笑聲中,傅風點點頭,似乎領悟到不少事情。他似笑不笑地看著尊無位,正要繼續問話,山羊胡老頭接著道:“我看他多半是想拜十二爺為師,學點武功,而且八成又是傅管事您的介紹人,您看,他四十郎當歲的人,十二爺能要他嗎,所以可想而知……”
“哦——!”經這麽一剖析,傅風什麽都明白了。他用食指點著尊無位道:“你小子,不簡單,說起慌來臉不紅心不跳。既然你這麽想進傅府當差,又跟大糞有緣,我就賞你一份最適合你的活乾。”
“謝謝傅管事!”尊無位見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心如意,喜出望外問道:“您打算安排我做點什麽?”
傅風歪頭看向尊無位身後那兩隻倒地的糞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