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下的馬盡管放蹄飛奔,可是周圍的景色始終不變。
樹還是那幾棵樹,草也還是那幾根草。
“他娘的怎麽回事?”小猴子尖叫起來,“怎麽這些樹啊草的,居然跟著我們一起跑?速度還一模一樣?”
“怎麽見得是樹和草跟我們一起跑呢?”尊無位惶惑地接口,“分明是我們在原地踏步。”
“啊,我聽見他們喊了一句什麽鬼打牆,”小猴子恍然大悟,“你說的沒錯,我們是在原地踏步,而且就是這兩個犬奴搗的鬼。——快讓馬停下來吧,否則會累死的……”
“不能停!我看這不過是一種幻術,只要讓馬繼續跑,其術自破……”尊無位一句話還沒說完,馬卻已經放緩腳步,直至完全停了下來。
“算你識貨,一點沒錯,這就是幻術,”一陣風過,馬頭前面多出一人,正是先前一口咬住馬尾巴的年老犬奴。他像是很想站起來,可總是前肢剛一著地就落下去。因此,他便一個勁上躥下跳——
“你這混蛋,居然敢哄我!你以為騙得我松口,就能逃出我們爺倆的手掌心了?你真小看人!”
“就是!”身後傳來年輕犬奴的附和,“你以為騙得我老爹松口,就能逃出我們爺倆的手掌心了?你真小看人!”
年老的犬奴覺得不對勁,偏過頭去教訓隔著一匹馬的兒子:“畜牲,沒大沒小,爺倆兩個字,只能老子對兒子說,哪有兒子對老子說的?”
年輕的犬奴卻沒聽出這話是對自己說的,仍然重複著:“畜牲,沒大沒小,爺倆兩個字……”
“你閉嘴!”年老的犬奴咆哮一聲,望著馬上的兩人吼道:“你們兩個小鬼,還不給我滾下馬來?”
小猴子被他這聲怒吼震得整個人在馬背上一顛,一時啞口無言。
尊無位冷著臉道:“老人家,我想你忘了我剛才說過的話了。”
老者被他這不鹹不淡的態度弄得發不起火來,眯起一隻眼問:“你剛才說什麽了?”
“我說我不遠千裡,冒險入境,有重要口信帶給你們柱國山莊的神於一州,此口信關系到天下蒼生,萬分緊急。”尊無位一邊說著,一邊打量老者,見他顯出思索的樣子,卻不讓他有時間理出頭緒,忙把話題一轉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是誰?”老者歪頭想著,有幾分不耐煩:“我怎麽知道你是誰?”
“那你還敢對我大呼小叫!”尊無位突然抬高嗓門,聲色俱厲地呵斥:“就算是神於一州親臨,也不敢這樣對我。你一個看門的,誰給你的狗膽?”
老者被嚇得退了一步,暗地裡思忖:“這家夥究竟什麽來頭?直呼一州大人的名諱,就跟叫小孩一樣,又說有什麽關系到天下蒼生的口信帶給一州大人,難不成,他是王府的世子,又或是朝中的大官……”
尊無位看他臉色陰晴不定,仍舊拿著架子,以極端自矜的語氣趁熱打鐵說:“你還猶豫什麽?還不在前面帶路,讓我盡快面見神於一州?”
“你說你帶來口信,究竟是什麽口信,又是什麽人讓你帶來的?”
“這個你無權過問,只有見到神於一州本人,我才能說。”
老者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老爹!”站在馬後的年輕犬奴突然壓低聲音叫:“老爹,過來,我跟你說。”
老者閃了馬上兩人一眼,似覺很沒面子,拉下臉來訓斥:“什麽話?我是老爹還你是老爹,我過來還是你過來?”
年輕犬奴四肢並用,
跑到前面來,湊到老者耳邊道:“我有個見識,不知道老爹以為如何?” “什麽以為如何?你囉嗦什麽,有話就說,有屁快放!”
年輕犬奴道:“他說要見一州大人,我們何防帶他去?如果他就是奸細,咱們柱國山莊高手如雲,他再有本事也不過是自投羅網。如果他不是奸細,真有什麽重要口信,我們也沒有誤了大事。這叫一舉兩得、兩全其美,你說呢?”
老者連連點頭,眼裡漸漸放出光來,笑道:“哈哈,我兒果然有點見識。”
尊無位在馬上聽不見他們說話,看他們一會密議,一會又放出笑聲,不知在商量什麽奸計,但又不能流露出猶疑不安的神氣來,隻得強裝鎮定,揚著下巴看他們作何處置。
“兩位……”年輕犬奴抬起頭來,剛說了兩個字,就被老者一隻手按住後頸,令他抬不起頭出不了聲。
“兩位,”老者說道:“既然你們要去柱國山莊,面見一州大人,我們當然歡迎,不過呢,我有一個小小的條件,還望兩位見諒。”
“什麽條件?”小猴子急不可耐地問。
尊無位不等老者開口,沉聲道:“憑你也來跟我談條件?——算了,看在神於一州的面子上,我又有要事在身,不跟你計較。借用你自己的一句話,有屁快放吧。”
老者感到一陣憋屈,但無法確認對方身份,也就不敢隨便發火,乾笑著說:“其實也沒什麽,我是想此去柱國山莊,不過十幾裡路程,兩位何不棄馬,與我父子一同步行前往?”
尊無位知他忌憚自己馬快,擔心趁其不備逃走,一笑說:“這馬原本瘦弱,我還正想讓它休息休息。”
兩人下馬,尊無位一抬手,指著前路說:“請吧。”
“請。”老者彬彬有禮地回了一句,領著兒子一縱一跳地向前走去,姿態和普通犬類無異。
“慢著!”忽然一個少女的聲音自林中傳來, “好啊,你們兩條看門狗真是越來越不成話了,光長年齡不長見識,什麽阿貓阿狗也沒分辨清楚,就敢往莊裡帶!”
父子兩人對視,眼珠子拚命突出眼眶,又是驚訝,又是苦惱,又是無可奈何。最後都化作恨意,忍不住開始磨牙。
尊無位兩人也聽得心中有氣,但沒見到其人廬山真面目,也不好隨便接腔。
兩人望著聲音來處看了一會,終於見一片紅影,自前面不遠處的樹後閃出來。
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一手握著一束野花,一手拈一朵正往頭上簪。
淡藍色的小花,襯著她紅撲撲的面龐,顯得更加嬌**人。
大概因為走急路,她額前的發絲都有些汗濕了,結成綹,黑得發亮。
她深一腳淺一腳,趟著過膝的雜草走來,旁若無人擺弄著頭上的花,一雙眼睛睜得溜圓,黑漆漆的眮仁不住往高處吊,似乎想要看清自己頭上的情形一樣。
尊無位聽見小猴子輕聲感歎:“這小娘皮,長得真絕了!這是主動送老婆來了……”
他本人卻注目在她腳邊,兩眼一瞬不瞬。
“喂,你看哪裡呢?”小猴子沒聽見尊無位出聲,側頭看去,見他目光直勾勾向下,還以為那少女的鞋子破了,隨著他眼神看去,卻別無異樣。
引起尊無位注意的,是少女的裙擺。
那鮮紅的裙子,那一對栩栩如生的白色蝴蝶!
不正是昨晚香風過處,從貓眼裡顯現出來的嗎?
這少女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