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無位看他們訓練有素,心知是一支勁旅,不敢輕易動手,勒馬問:“你們是什麽人,憑什麽擋我去路?”
“你真是好笑,”原先發號施令的人頭一仰,哈哈笑道:“問我們憑什麽?難道我們手上的刀劍只是擺設,殺不得人嗎?”
“刀劍雖能殺人,但也看落在什麽人手中。”尊無位欲探知對方來歷,語氣中故意帶著輕蔑。
“小子莫太猖狂。”那人顯然動了意氣,“鏗”地一聲,把手中的刀抖出鞘口:“老子乃食人龍朱從貴,如今位居千戶,奉命在此等候尊駕。諒你不過窮鄉僻壤一無賴,有什麽能為?見到老子,還不乖乖交出暴君骨,下馬受死?”
其實他真正的綽號是“食人豬”,他嫌豬字配不上自己的英雄氣概,所以擅自改成了龍。
“你說得好,”尊無位聽他自報官職,知道不能僥幸,無法善了,右手一揚,亮出暴君骨:“東西就在這裡,你自己來拿吧。”
朱從貴聽對方口吻,明顯有挑釁的意味,眼角不自覺地抽搐一下,閃過一道凶光,將刀送回鞘口,兩腿一夾,縱馬上前。
到了兩馬交頸之時,他右手探出,掌下興起一陣勁風,抓向暴君骨。
尊無位看他手法詭異,慌忙按照預先想好的應對之策,轉動手腕,以暴君骨尖頭一端削對方手指。
一經出手,他即預感到自己的小技倆在對方面前如同兒戲,毫無殺傷力。
同時他也有些迷惑,為什麽我那斬人手腕的能力說沒就沒了?難道是因為發光人離開我的身體?
“狗賊,跟我偷奸耍滑,你還差了點火候!”朱從貴手一縮,舉重若輕而又不露痕跡地避過暴君骨,順勢拔刀出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劈向對方肩膀。“留下吧!”
隨著他最後的呼喝,尊無位應聲中刀。
“啊!——”
“咦?手臂怎麽沒斷?朱老大你搞什麽鬼?”見尊無位只是伏在馬上呼痛,而並沒有留下一條手臂,人群中有人帶著責備的口氣問。
“我也覺得奇怪。老子殺過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所以才得到食人龍的徽號,可是……我能感覺到,這小子的骨頭跟別人不一樣。”朱從貴提著帶血的刀,繞著獵物轉圈子。一雙凶悍的眼睛盯著目標一瞬也不瞬。
尊無位左手按住噴血的傷口,就像用一個小石頭去封一眼泉水,完全無濟於事。
但是暴君骨仍然牢牢握在手上,不肯放松。
“有什麽不一樣?”先前那人粗聲粗氣問。
“太硬了!”
“我就不信邪,一樣是人的骨頭,能有多大差別?”一人大叫聲中,掄刀砍向尊無位後背。
尊無位聽那人吼聲如雷,又是背後出手,自諒絕無能力抵抗,忍痛一提韁繩,就想衝出包圍圈。
哪知座下的馬天生好戰,一聽見喊殺聲,立刻調轉頭,人立而起,踹向對方坐騎。
那人所騎的不過是普通戰馬,受驚之下,一個失蹄,險些把主人顛落地上,舉起來的刀自然也失去目標。
尊無位眼見前面讓出一個缺口,抖起韁繩大叫:“快衝,快衝!”
他慌不擇路,也不管是向南還是向北,只希望暫時脫離險地就心滿意足。
那馬極有靈性,聽到主人張皇的聲音,自然能夠感受到他的情緒,撇下對手,奔向旁邊的山坡。
“錯了錯了!”尊無位雙手拽住韁繩拚命往側後方向拉,可是那馬仍然執著地向山上衝去。
“好馬!好馬!”下一刻尊無位已經欣喜若狂地大叫起來,“今天要是不死,我封你為大將軍。”
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面前是筆陡的山坡,怪石嶙峋,寸草不生,那匹瘦得皮包骨的馬穿行其間,居然如履平地。
“都他媽是來看戲的嗎?還不快追!”朱從貴怪吼一聲,當先棄馬上山。他展開輕功,手腳並用,兩個起落已經去了三五丈遠,看看再有一會就能撈到馬尾。
“朱老大,真有你的,好輕功!”一人由衷讚了一聲,隨後跟上,其他人也紛紛展開輕功攀緣前行。
“廢什麽話!”得手下人誇讚,朱從貴心中高興,卻不肯表露出來,罵道:“都他媽給我加把勁,這馬雖然跑得快,終究馱著兩個人,而且這麽一座孤峰,我們只要把他逼到山頂,那就插翅難逃。今天截下暴君骨,就是一件天大的功勞,兄弟們一個個官升三級,從此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眾人一聲歡呼,前進的勢頭更猛了,雙方的距離不斷縮短,不一會已經只剩下丈余遠。
朱從貴順手從山壁上捏下雞蛋大小一塊石子,擲向尊無位後背。
他的手法本來極準,可是山路崎嶇,敵我雙方又都在極速奔跑中,情勢瞬息萬變,那石頭沒有擊中目標,卻落在馬臀上。
那馬吃痛,長嘶一聲,前進的速度驟然加快三分。
不僅如此,它每一步落地,後蹄便向上一尥,霎那間沙石亂飛,一群追兵紛紛側身躲避,速度不自覺慢了下來。
有幾個身手稍差的,或被灰塵迷了眼,或被石子砸破頭,一時叫喊咒罵不絕。
不多時,尊無位已經到達山頂,馳過一小片平地,座下的馬一個人立,再也不肯向前。
他定睛看時,面前一道絕壁,下臨深淵,別說是一匹馬,就是神仙也不敢貿然邁步。
暗夜中四下瞭望,群山盡伏身下,把這一座孤峰高高托起,看這情勢,除了原路返回,再沒有別的路可走。
“怎麽稀裡糊塗走到這個絕地?難道我就要死在這裡嗎?”尊無位仰天長歎:“啊,天意終究不肯助我!”
悲憤之余,他側耳一聽,朱從貴等人的腳步漸漸迫近,用不了多久,就要爬上山頂了。
“就算死,我也不讓你們如願!”尊無位舉起手中的暴君骨,意欲把它拋下崖去。
但他轉念一想,暴君骨何其重要,不管扔在什麽地方,只要還在這世間,就有被尋出的一天,不如……
他突然生出一個極殘酷的想法。
不如把它藏在身體裡面,或許能夠瞞過這群人的眼睛!
——也就是說,把自己的身體破開一道口子,將暴君骨塞進去。
那當然是一個極端痛苦的過程。
也正因為如此,這又是一招奇兵。有誰會想到,一個人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呢?
如此一來,一天找不到暴君骨的下落,鳴王就要留著他這個轉世暴君一天,到時再慢慢尋求脫身之計,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
主意既定,尊無位決定立刻付諸實行。
從長短來看,暴君骨本是君臨四肢的遺骸,也就是腿骨和手骨。
如果要藏在身體裡的話,當然是以四肢為宜。一則長短合適,二則四肢受傷,於髒腑無損,也就不會殃及性命。
尊無位盤算著,把暴君骨拿到手臂上比了比,發現較之自己的臂骨,要長出許多,移到大腿上時,又覺得太短,再移到小腿,發現剛好合適。
暴君骨因為被常年打磨,已經在一端開出一道鋒利的口子。用它來劃破皮肉,連刀都不假他求。
但是,當他豎起暴君骨,把開口的一端對準自己小腿時,卻整個人僵住了。
他發現如此自戕,真需要莫大的勇氣。
猶豫間,敵人攀緣的聲音越來越近。
“小賊,我猜你一定在山頂等著老子了,”朱從貴信心滿滿的聲音,仿佛已經近在咫尺,“不要著急,我馬上就到……”
“到”字出口,一個人高高躍起,飛臨山頂。
緊接著,一個個頭顱從山下冒出。
至此,雙方僅僅相隔山頂上那三五十步的距離。
尊無位在馬上背對眾人,一陣焦急:“如果被他們看見我的動作,那就一切都毫無用處了!我必須在他們合圍之前辦妥,並且一點痛苦的聲音都不能發出。”
想著,他握緊拳頭,咬緊牙關,扯起右腿褲腳,在小腿側面開出一道深深的口子,自膝蓋直至腳踝,深可見骨。
鮮血滴在山頂的沙石之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而背上已經汗透重衣。
他以為這已經是疼痛的極限了。可沒想到當他嘗試著把暴君骨塞進肉中時,那痛苦又更增十倍!
“還不下馬?”朱從貴沒有立即上前,而是站在山稜線前,好整以暇地開口,“怎麽?舍不得自己的命,還是舍不得這匹馬?放心吧,馬是好馬,我會替你好好養的,至於你的命嘛,這個,伸脖子是一刀,縮脖子也是一刀……”
他只顧自己說得開心,並沒注意尊無位的反應,旁邊一人碰碰他胳膊,打斷他話頭說:“老大,小賊一直低著頭,在搗什麽鬼?”
朱從貴被這一提醒,也留上了心。但其時月亮被一片烏雲遮蔽,夜色極濃,雙方相距又遠,任他目力再強,又哪裡看得清楚?
他皺皺眉頭,臉色一沉,大踏步向前走去。
其他人亦步亦趨地跟著,一群人合在一起,就像一副緩緩移動的棺材蓋一樣,就要隔絕一個人生與死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