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這靜夜之中,尊無位聽到身後腳步聲大起,仿佛“咚咚”的戰鼓漸漸迫近。
而他的心也隨之劇烈震顫。
他以最快的速度將暴君骨塞入傷口,拉下褲腳……
“死到臨頭,還想玩花樣嗎?”朱從貴一把將尊無位摜下馬來,又在他肋下狠踢一腳,刀抵在脖子上問:“怎麽不跑了?繼續跑啊……”
尊無位挨了一腳,雖然吃痛,但比起腿上的疼痛就跟被蚊子叮一口似地無關緊要。
“哎喲——”他借機大聲呻吟,心中卻也迷惑:“我割開腿上的皮肉,並沒有傷到骨頭,怎麽這痛楚像是一直往骨髓裡鑽?”
“啊!痛死人了——”接著他張大嘴巴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使得群山都為之響應。
腿上本已經無以複加的疼痛,沒想到突然再度加劇,將他一下子推入瘋魔的邊緣。
他無視懸在脖子上的刀鋒,一個鯉魚打挺,站起身來,跳腳,打轉,抓耳,撓腮,眼淚鼻涕口水全都流了下來。
眾人起初感到驚異,過了一會,有人明白過來,冷笑:“這小賊還真會裝瘋賣傻,以為這樣就可以免死嗎?”
朱從貴哼了一聲,沉聲道:“按住他,把暴君骨找出來之後,一刀了帳。天亮前還得趕回去複命。”
“是!”眾人領命,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把尊無位牢牢按在地下。
“嗯?暴君骨已經不在他身上……”幾個人上上下下搜了一通,腰間,胯下,褲管,一處也沒放過。
可是什麽都沒找到。
尊無位的叫聲正如漲潮,一個浪頭高過一個浪頭。
“閉上你的狗嘴!”一人給了哇哇大叫的尊無位一耳光,咬牙問:“快說,你把暴君骨藏在哪裡了?要敢磨蹭,有你好受的!”
“我們有各種殘酷的刑罰,能叫瞎子睜眼,啞巴開口,不想受苦的話,還是老實點。”另一人接口。
尊無位仍然只是大叫呼痛,對兩人的話跟沒聽見一樣。
“都留在這裡幹什麽?留下三個,其他人分散到四周找找。”
朱從貴見找不到暴君骨,料想不是在尊無位身上,就是被他藏匿在左近某處。
因此他並不十分著急,吩咐一聲,自己踱著方步,在一旁冷眼看著。
過了一會,見幾個手下審不出個所以然來,臉色一沉,命道:
“把他衣服給我剝了。”
“朱老大,你這毛病怎麽還沒改掉?”聽到這命令,一人笑著調侃說:“大家都是男人,有什麽好看的?”
朱從貴舌頭有些打結,說話突然不利索了,“誰、誰說的?……我、老子是那個意思嗎?老子是叫你搜仔細,不要陰溝裡翻船!”
“還不承認。那麽長根棍子,也不想想,他往身上哪裡藏得住?還用脫了衣服找?”
“叫你脫你就脫,哪來那麽多廢話!”朱從貴拿出威風來,一腳踹在那人肚子上,“又沒脫你的,趕緊給我動手,要找不到暴君骨,老子唯你是問。”
“好好好,遵命遵命。”那人和另外兩個同伴交換個眼色,都無可奈何地伸手來扯尊無位衣裳。
這時尊無位已經安靜下來,不再狂呼慘叫。
不過“裝瘋賣傻”的勁頭似乎並沒有收斂。
只見他仰躺在地上,使勁伸長脖子,左邊嗅嗅,右邊嗅嗅,還不停自言自語:“什麽味道,好香啊……”
“他說好香,你們兩個誰掛香囊了?”一人扯下尊無位的腰帶,
抬眼問兩個同伴。 “又不是女人,誰掛香囊?要掛,也除非是你……”
“郝老四,我平時就覺得你女裡女氣的,現在都掛上香囊了,怎麽不再化個大紅妝呢?”
三人互相編排著,也忍不住四下聞了聞,除了幾個人身上的汗臭味,就是腳臭味,其他什麽也沒聞出來。
尊無位卻很享受地閉上眼睛,似乎還在回味他口中的“香味”。
而事實上,他也確實聞到過一陣奇異的香味。
說它奇異,一是因為來得無根無源。這山頂上寸草不生,更沒有鮮花香草,而小霞身上的香味他自能分辨,至於這群武士,又都是殺人喋血的粗人,不可能攜帶異香;
第二點奇異處,在於香味特殊,尊無位確信,這輩子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遇到過。那樣清新,淡雅,若有若無,而又那樣真真切切,似乎用手一招,它就能隨風而來。
而第三點,也是奇中之奇,那就是自從這香味飄過,尊無位腿上的傷痛,突然而止!
他不自覺地生出幻想:是不是有位女神在暗中守護,當我身受劇痛折磨時,她翩然降臨,用那一陣香風,撫平我的創傷……
“撕拉”一聲,將尊無位的思緒拽回現實。他赫然看見自己的衣服褲子都已經不在身上,僅僅剩下一件貼身小褲。
“你們幹什麽?”他狂吼一聲,掙脫敵人的手掌,跳起身來,右腳斜挎一步,伸手去奪自己的衣服。
“啊?”他吃了一驚,低頭看著右腳,整個人像被釘子釘在地上,一動也動不了。
“傷口呢?血跡呢?我明明在腿上開了一道口子,還把暴君骨塞進去,怎麽現在一點痕跡都沒有了?難道我是在做夢嗎?”
他又想起那股香味,“我說怎麽突然不痛了,原來那一陣香風,已經把傷治好……”
“哎呀糟了!”尊無位霎那間出了一陣冷汗,因為他想起一個嚴重後果,“傷口完全愈合,下次要取出來,豈不是還要再開一道口子!”
“給我老實點!”朱從貴正聽跑回來的手下匯報搜尋結果, 本就憋著一肚子火,見尊無位居然掙脫控制,回身一腳,踢向他胸口。
“朱老大,輕點!踢死了怎麽辦……”一人大叫,想要阻止,卻已經來不及。
他發現朱從貴盛怒之下出招,已經用上十成功力,而暴君骨下落不明,如果就這樣把尊無位踢死,或是飛下山摔死,豈不麻煩大了?
尊無位發愣間,驀然感到勁風撲面,不假思索,跨出去的右腳一抬,正好與朱從貴的腳掌對在一起。
著力處輕飄飄、軟綿綿的,像一個三五斤重的沙袋。
“哎呀——”朱從貴的叫聲中,既有疼痛,又有驚訝。
但很快已經沒有人能分出其中的差別,因為這叫聲由他的身軀帶著,落下山崖。
回聲從山谷深處一陣陣傳來,在眾人的心頭籠罩上一層淒惶的陰雲。
朱從貴是這群人的首領,論武功,論膽識,都是他們的主心骨。
可如今一個照面之間,就被面前這個只知道一味逃命的小賊踢下深淵,身死命隕。這叫他們如何能夠理解,如何能夠相信,如何能夠接受?又如何能不膽寒?
散在四處搜尋暴君骨的人聽見叫聲,全都以最快的速度趕回,當他們終於從驚怔中醒來時,心頭只剩下憤怒和仇恨。
“這人害死朱老大,”一個人舉起手中的刀,大聲煽動:“還管它什麽狗屁暴君骨,先把他亂刀砍死再說!”
“亂刀砍死!砍死!……”二十余人齊聲發喊,從四面八方撲向尊無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