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芽死了。”
鄭沐始終想不通林芽怎麽會死掉,在他的記憶之中,她還是那個笑起來像陽光的女孩子。素白的皮膚,素白的裙子,那麽乾淨,那麽美麗,像光一樣。
窗外下著雨,豆大的雨滴拍在窗上,鄭沐的手就那麽緊緊摁在玻璃上,蒼白的骨節撐著皮膚,淚水模糊了他眼前這昏黑的世界,城市不會因為一場雨而停下,但有的人的心卻在這場雨中死去。
有那麽一刻,時間也被模糊,回憶與現實交織在一起,六年前的那天,遮天蔽日的黑漆漆的烏雲,那片老舊的天台之上,一束劍一般的光刺穿烏雲,少女籠罩在光中,油墨似的長發在風中狂舞,鄭沐在每一個夜晚都會想起那一幕,少女在黑暗中如同神明,散發著淡淡的光,自那之後的每一次寫信他都不厭其煩地重複那個場景。林芽會在收到信的時候笑出來,但在她的酒窩裡總是藏著那些鄭沐看不懂的東西,是那種出現在凌晨三點飲上一杯白蘭地的人身上的笑容。
鄭沐站在窗前,血色在離開這個人的軀體,迷離地盯著窗外,渾身的肌肉微微顫抖,世界在眼中搖晃。
“你聽說了嗎?說好像是自殺……”電話的另一邊,老四的聲音不斷地傳過來,真的是,上大學的時候就是他嘴最碎了,聲音聽起來越發的空靈,渺遠,漸漸地遠去。
說起來,那時還是老四最先發現的自己和林芽,總找我請他吃飯來著,不過當時沒怎麽理他,那時的林芽遠沒有後來那麽美麗,但我也不知為何,看到她的第一眼起,眼中就再也裝不下別人。
只要你站得夠高,人類就足夠渺小,車輛變得像螞蟻一樣小,鉛灰色的天空下,車輛來來往往打著慘白的近光燈,世界無聲而淒清,鄭沐停在玻璃上的手指能清楚感受到一次次微弱的搏動,林芽會在他一個人看著窗外的時候忽然貼過來,林芽不讓他把手放在玻璃上,林芽會在這樣的時候遞給他一杯熱水。而現在有些東西必須由鄭沐一個人來完成了,世界很好不是嗎?只是林芽不在。
學校的天台鎖很破,就是個樣子貨,只要使點力氣一拽就能打開,鄭沐第一次上去的時候還是夏天,混亂的樓道,悶熱的空氣,大喊大叫的舍友,鄭沐第一次來到天台,鎖是摘下來的,就帶著條鐵鏈在那裡蕩著,推開擋板,鉛灰色的天空永遠讓人透不過氣來,靠近換氣扇圍欄的空地上擺著一張天藍色瑜伽墊,上面某種奇異的曲線還在緩緩上升,帶著林芽的體香,下一次,再下一次,她都會坐在那裡,而現在,林芽坐在房簷,白裙,黑發,瘦弱,就在天上透下來那縷光的時候,她回頭對剛上樓的鄭沐笑了一下。
鄭沐劇烈的咳嗽起來,抬起手在眼前揮舞,把香煙的煙霧從他的眼睛,淡棕色的眼睛,中趕走,林芽說過,抽煙對身體不好。煙頭掉在地上,右手自嘲般的揮了兩下,像在揮走煙霧,也像在揮走回憶。
後來,林芽說,那樣的景象,叫做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