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認識你。
這是洛燁轉過身來的第一想法。
遠處的身影不是別人,正是洛燁計劃中最大的變數,呃,可能對這個乞兒印象太深,洛燁下意識就叫出了聲。
“麻杆?”
麻杆看見洛燁一臉殺意的轉過身來心都涼了,突然聽見洛燁“溫柔”地叫著自己的名字,簡直把麻杆原本冰涼的心一下子溫暖地有點熱乎了。
連忙點頭,飽含熱淚地衝著洛燁喊道。
“是我啊,哥!”
這無疑坐實了兩者的關系,洛燁也只能堆著一臉假的不能再假的笑容迎接這位“弟弟”的到來。
“來了?老弟?”洛燁故意在“老弟”兩字上咬了重音。
“來......來了?”昭南走近發現洛燁臉上的表情和自己想象的有點區別,當下知道自己不受歡迎,有些懷疑自己究竟應不應該喊這一聲。
“怎這時候來了呢?”陰陽怪氣。
“這個說來話長。”昭南發現自己好像把洛燁坑了,要是沒有自己洛燁現在已經出去了。
“那就等出去了好好給我講講......”洛燁拖長了聲調,拖得昭南膽戰心驚。
“好......”昭南已經快要哭出來了。
梅城人民對看熱鬧的熱情顯然高漲得很,但是對插隊的容忍度明顯不高。
洛燁抱臂看著昭南,笑嘻嘻地看著他面對幾個義憤填膺的大娘。
“砰——”昭南直接跪在地上,憋了很久的眼淚瞬間開閥。
“大爺大娘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們,我實在是沒有辦法啊!”
“我娘,現在還病在床上,就靠著一口藥吊命。”
“我爹,為了求生計,出去跟著別人走鏢,前些天傳來消息,在荒野上被強人殺了去。”
“現在那個鏢隊讓我們出去領喪葬費,說好了過時不候,各位行行好,先讓我們哥倆過吧。”
說完就朝著地上狠狠磕了兩個頭,聲音響脆,再加上身上那身破破爛爛的衣服,更加使得他的故事有可信度。
觀者無不動容,給這對可憐的兄弟倆讓開了路。
“真是可憐的一對小哥倆。”一個大娘抹著眼淚感慨道。
身後的一個男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以前沒見過這哥倆啊。”
“那個磕頭的好像是北城區的一個小乞丐?”身後另一個男人接茬。
“這麽悲傷的故事你們還在這兒討論這個?”先前說話的婦人勃然大怒,“你們還有沒有同情心?”
......
“你倒是編的一手好故事。”
趁著出城門的時候,洛燁貼在昭南的耳邊,輕輕說了一句。
“還得仰仗大哥您。”昭南一臉諂媚,陪著笑臉,“小弟我身上是一分錢沒有了,您看......”嘴角向城門的守衛撇了撇。
爽快地付了一個銅板,守衛也沒有多說什麽,既然後邊的人默認了這種插隊,那他也沒有必要做這個惡人。
痛快地放行,城市外的風景肉眼可見的回歸了大自然的懷抱,越是向遠處看,便越是洛燁熟悉的場景。
荒涼、肅殺。
淡淡的危險感充斥進洛燁的四肢百骸,像是激活了身體裡的另一個靈魂,每一個細胞都瘋狂地叫囂著,整個人顯現出一種格外令人矚目的感覺。
並沒有對身後內心惴惴不安的昭南進行他心中所想的刑訊逼供,反而在貪婪地呼吸了一口夾著這嫩嫩的青草味的空氣後,
洛燁速度猛然加快,絲毫不顧及身後還有一個人。 昭南傻了,但是很快反應過來,自己這個價值一個銅板的“弟弟”,對於洛燁來說唯一的意義就是分散一下後面有可能的追捕。
據昭南得知,整座梅城已經有數十年沒出現過他這種逃出來的乞丐了,用腳指頭想也能想到丐幫會不會派人追出來。
至於再和洛燁分開逃跑?他已經肯定,洛燁絕對還有一系列的計劃,自己一個人逃生簡直就是智商有問題。
賭了!
迅速向著洛燁身影移動的方向跑過去,昭南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沒人會帶上一個毫無作用的累贅,如果這個累贅還多嘴多舌的話,很可能先被隊友收拾了。
這是荒野,鬼知道這個一直想著逃跑的狠角色會不會先給自己來一刀。
......
三天了。
昭南口乾舌燥,雙目無神。
看著依舊精力充沛的洛燁,心中不由得想哭。
白天長跑,晚上夜跑,你就不會累嗎?這三天你知道我是怎麽過來的嗎?
跑這麽長的路不是重點,重點是你吃飯居然也是跑著吃,你怕不是有什麽大病吧?
要不是看著你總能躲開荒獸,小爺我早就和你分道揚鑣了!
好像聽到了昭南的心聲,洛燁奔跑的速度逐漸變慢,竟然停了下來。
嗯?嗯?嗯?
昭南熱淚盈眶。
停了啊!停了啊!
我的腳丫子終於可以歇一歇了!
等等。
那家夥怎麽向我走了過來?
不要啊!你走開啊!
其實洛燁這時候的心裡也積攢了不少好奇。
自己能夠長時間的奔跑,是因為自己把自己的水靈脈一點點地破碎掉了,用壓榨出來的靈氣保護著自己的身體。
而白狼原本就是荒野上的野獸,雖然不入品階,但也是一等一的捕獵好手,長途奔襲自然不在話下。
但是這小子,洛燁饒有興致地看著一臉擔心受怕的昭南,竟然能夠跟著自己連續跑著三天三夜,怕是也有些不簡單的秘密。
對於別人的秘密,洛燁本來是沒有這麽大好奇心的,但是既然被坑過一次,那麽就需要一些別人的秘密來安撫自己受傷的小心臟了。
況且這家夥好像對荒野上的藥草也有不少了解,自己親眼見到他被蛇咬了以後,自己搞了點草藥敷上,沒有半天,就恢復得不錯。
對荒野有不淺的了解。
身體素質相當不錯。
城市裡的人。
結合這三點,這個“乞兒”的身份就很值得洛燁研究一下了。
送上門的肥肉可不能不吃。
至於反抗,搏殺可不僅僅和身體素質有關,況且天上還有一隻自稱什麽“登神階”掉下來的小家夥。
所以洛燁漫不經心地開口。
“現在到了我和你的時間了。”
我不想和你發生什麽啊!
麻杆內心狂喊,但是臉上還是得擺出一副激動的小表情。
“哥,啊不,大哥,你想知道啥,你問,我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首先,說說你的身份。”銀刀不知何時被洛燁掏了出來,在手指間來回翻轉,一片銀光閃爍,“我有一點猜測,但是不知道準不準。”
麻杆沉默下來,虛偽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只有荒野上的風呼嘯著,擊打在兩人之間的空氣。
銀刀越轉越快。
“你是荒民嗎?”麻杆突然出聲,卻不是回答。
“你不像是個蠢人。”洛燁笑了,聲音變得危險,“而且現在是我在提問。”
麻杆緊了一口氣,是荒民就難辦了,自己有九成把握面前的這個男孩是荒民,原本打算挑個時機逃跑,只是沒想到這麽快他就停了下來。
四下環顧,很不幸這裡是一片荒原,一馬平川。
而且他還有一頭狼。
雖然不知道怎麽馴服的這玩意,但是估計自己跑不過這玩意。
看來他是早就選好了這個地方,昭南歎了口氣。
“放棄逃跑了?不再掙扎一下?”洛燁心情很好,有興趣和自己的獵物再玩一會兒。
“我姓秦。”麻杆盤腿坐下休息,抬起頭來看著洛燁,“本名秦昭南,家父秦一鳴。”
“秦將軍啊。”洛燁皮笑肉不笑,“那我可得好好看看秦大將軍的後人。”
真實性洛燁倒沒有懷疑,現編出一個合適的身份可不是那麽容易。
至於秦一鳴這位將軍,整個帝國南部可是沒有一個人不知道他的威名。
帝國南天柱,大秦天威大公。
最出名的戰績就是成功發起了對荒野的清繳行動,剿殺了超過百分之五十的荒民,帝國表面上整整百年不必再擔心荒民中產生有能力威脅帝國統治的組織。
這件事是秦一鳴封公的最大理由,也是唯一理由。
甚至因此被皇帝賜了國姓。
大秦南部每年因為荒民造成的損失足夠幾個州的賦稅,每年投入大量的錢財卻不見半點效果,相比封一個大公,顯然後者更加劃算。
這位將軍在帝國南部的威名簡直能止小兒夜啼,甚至有些人家用他的畫像鎮宅。
但就是在他如日中天的時候,昭皇宣布天威公叛國,三天內就擺出了足夠平息平民的證據,整個貴族上下出奇的平靜,沉默地看著秦府一夜之間血流成河。
沒錯,公開處刑都沒有,只有曝屍三日在城牆上控訴不公。
一年前的事。
至於秦昭南怎麽跑出來,這件事公不公平,這些都和洛燁沒什麽關系,既然自己在那場大圍剿中沒有損失,他也沒有想替荒民們報仇的想法。
彼之英雄,我之仇寇,荒民的生命原本也不值錢。
現在洛燁只是在考慮這個家夥身上還能壓榨出什麽。
“我見過你的水靈術。”秦昭南抓緊時間表明自己的價值。
“所料不錯的話,你應該是把自己的水靈脈破碎掉了吧?”
“我能修複它。”
“就算只是一條死脈,也有一定的價值,這足以讓你放棄殺我報仇的想法。”
語速極快,卻很平靜,這是秦昭南能拿出的所有籌碼,不成功,則殺人。
“我可沒有那種幼稚的想法。”洛燁明白他怕自己報仇,不屑地撇了撇嘴,“連那麽粗糙的圍剿都躲不過去,在荒野上也活不長久。”
這種冷冰冰的話倒是符合荒野上的叢林法則,秦昭南最怕遇到大圍剿中有所損傷的荒民,幸好,情況還不算太壞。
“死脈是什麽?”洛燁對於這種知識向來不甚了解。
“你的靈脈是不是怎麽都吸收不到外界的靈氣,或者是留存不住?”秦昭南盡可能解釋詳細。
“所以?”
“這就是死脈。”秦昭南松了一口氣,萬一不是死脈樂子可就大了,“死脈天生有固定寬度,無法提升,無法增長,但是卻有自己的固定法印,這種法印固定唯一,都是不存在的法術。”
“不存在的法術?”洛燁微微皺眉。
“整個世界只有你能使用,不可傳承,不可言說。”
說到這,秦昭南有點羨慕的看了洛燁一眼,語氣有點酸。
“怎麽找到靈脈的固定法印?”洛燁單刀直入。
“內視。自己找。”秦昭南攤開手,無奈的說,“我也沒辦法。”
“所以你有什麽用?”洛燁原本停下來的銀刀又轉了起來。
“告訴你起因和結果,讓你自己做過程。”秦昭南無所謂地擺擺手,“我能拿出來的所有的籌碼都在這了。”
空氣中彌漫起一股淡淡的殺意,秦昭南也暗暗鼓起了自己的肌肉,力量逐漸在四肢百骸間流轉彌漫。
忽然洛燁放下了銀刀,收回了自己衣袖,轉頭而走。
“我去罪城,如果沒地方去的話,可以跟上來。”
廣闊的天地間被一片烏雲遮蓋住了光明,沉悶的雷聲開始在雲層間滾動。
輕車熟路的找到一間廟宇,這裡離文明的城市還不算太遠,準確的是離另一座城市已經很近了。
有些人無法進入城市,卻也不會流落到荒野上成為流浪的荒民,借助手裡的準入證,建立起一條脆弱的連接荒野和城市的通道。
準入證是一條纖細的繩子,維系著荒野的最後希望,對文明的渴望。
這些人需要一個寄托情緒的事物,各種廟宇就隨之興盛起來,往往在一次所謂的“顯聖”後廟宇迅速興起,又在一段時間不顯靈後迅速衰落。
這間廟宇顯然就是這樣,推開嘎吱作響的老舊木門,驚起了一群棲息在裡面的鼠類,吱吱叫著四處亂竄。
撲騰起的灰塵嗆得白狼打了一個噴嚏,氣衝衝地去抓那些四處亂竄的老鼠,卻吃了不熟悉地形的虧,無功而返。
洛燁拍了拍白狼的狼頭,上下打量著這間荒廟。
正面是一個簡陋的神堂,一個石台,石台上一個灰暗的人形石塑,只能從一些坑坑窪窪的痕跡上推測這座塑像大概漆過金。
兩個側面都是蒙上了一層灰的壁畫,隱約看得出來像是一個人和各種各樣的怪物搏鬥,最後一副圖卻是只剩下了畫中的怪物,不再見那個人。
洛燁沒興趣探究這些塵封的往事,只是確定了這間不大的廟宇沒什麽威脅,就盤膝而坐開始了內視。
所謂的靈脈固定法印,還得靠自己努力尋找。
倒是秦昭南對這些壁畫有些興趣,嘖嘖感歎這間廟宇當初必然香火鼎盛,不然不可能有錢給塑像漆金。
但看到洛燁開始內視,卻也識趣地閉上了嘴。
內視這種忌諱被人打擾的事情,他可不相信洛燁會對自己這麽放心,必然還有什麽後手等著自己心懷不軌。
於是便也走出了廟門,在屋簷下練起了拳法。
白狼一隻狼無聊,趴在門檻旁自己和自己的爪子玩,眼睛卻盯著拳風呼嘯的秦昭南,顯出一股格外的忠心耿耿。
洛燁此時才把微眯的眼睛徹底合上,卻又忍不住睜開眼側著頭向著窗子那邊望了一眼,透過窗戶仍能看見外面一道盤旋的黑影。
眉頭微微皺起,口中喃喃自語。
“突如其來的,是機遇,還是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