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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腳大夫》第3章 山娃
  回家前,王陸先去了趟同村另一個佃戶家中,就是前幾日跑進縣城給他報信的那位,叫王文山。

  這也是個實誠人,就是不大聰明,自小就是個孤兒,窮得連草鞋都穿不上。以往在王陸家中做佃戶時,也每每被自家老爺子瞧不起,笨手笨腳的,啥活也乾不明白。

  但該說不說,這王文山對王陸卻是真沒二話。

  那日他赤腳走到縣城傳信,縱是自小磨出的大厚繭子,也抵不住幾十裡路的連續奔波,見面時腳底板都是血汙混著泥土,要不是家中變故太慘,王陸差點都要感動得抱著他嚎啕大哭了。

  知道他窮苦,王陸也本不想來叨擾,只是實在太餓,全村他再也找不出哪還有人肯給他吃的了。

  王文山家中無人,大清早的,怎麽敲門也沒人回應。

  王陸圍著茅屋繞了一圈,他家的房子大概是全村最破的,連個院子都沒有,窗戶紙破破爛爛的,從外邊能給裡屋瞧個通透。

  正當他杵在門前糾結要不要餓著肚子回家時,王文山剛好從外邊回來,還是打著個赤腳,好巧不巧碰上了在屋外守著的王陸。

  王文山立馬躬身上前問好,還不忘畢恭畢敬地叫一聲小少爺。

  原來,今年田裡遭了大旱,從入夏開始他就沒在王陸家田裡幹了,說是不幹了,其實是被王陸家老爺子趕走了。

  嫌他乾活少,嫌他吃得多。

  這事兒王陸也並不知曉,畢竟本就在家裡呆的少,況且只是一個佃戶的走留老爺子也不會向他提起。

  丟了飯碗,王文山東奔西走的,所幸找了一個在老北山裡晚上給人看羊圈的活計,勉強能混上一口飯吃。

  老北山,就在這豫西盆地的邊緣,路不好走,當下也就那兒的羊不會被軍爺擄了。

  這不,他昨夜在老北山的羊圈裡守了一夜,天蒙蒙亮時才走了十幾裡山路回來。

  “山娃,大晚上的跑哪去了?”王陸問道。

  王文山嘿嘿一笑,“最近新找的活計,去老北山裡看羊圈去了,小少爺來我這兒有啥事兒嘛?”

  王陸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頭說道:

  “也沒啥事兒,就是餓得慌,出來逛噠逛噠。”

  聽到這話,王文山雖傻,卻也知道王陸這是來討吃的,二話沒說立馬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來,只見裡邊裹了三個擠變形了的紅薯面窩窩。

  他用粗糙的手指頭撥了撥,挑出其中倆個兒大的,遞給了王陸。

  王陸趕忙接過來,連道了兩聲謝,兩腳交替把穿著的布鞋踢掉,說道:“賢者不受無故饋贈,我不好空手來拿,這雙鞋山娃你拿去穿吧。”

  王文山聽不懂這一套文縐縐,也不在乎好處不好處的,擺擺手直說不用。

  王陸見他不收,隻好又把地上散著的布鞋踢到腳上,隨口問起他在老北山那邊看羊圈的活計可還習慣。

  畢竟自小就聽老人說那山裡有吃人的鬼怪,往常誰家小孩苦鬧,大人也總警告:

  再哭,再哭就把你丟老北山上喂老貓。

  所謂老貓,就是村民口中鬼怪的意思,但有沒有人見過,鄉野村間的,說法各異。

  王陸在私塾念書時,也多有讀過《聊齋志異》、《山海經》之類的怪誕讀物,也私下偶有接觸馬列主義唯物論之說。因而對於這些傳說,小時候還尚且有些忌憚,近幾年卻隻當是民間以訛傳訛了。

  可那王文山卻不這樣認為,伸出手趴在他耳際悄聲說:“老北山裡忌諱可多,

主家跟我說好些地方晚上都去不得,鬧鬼。”  王陸呵呵笑道:“這世上哪有什麽鬼怪,再凶狠的鬼怪哪有軍閥的槍子兒厲害,你那主家是怕你不好好守圈四處亂跑。”

  這話說得也不無道理,這年頭,只有被槍炮濫殺的人,哪有被鬼怪吃掉的。

  王文山卻不以為意,一本正經的說晚上時常聽到山裡有女人的哭聲,還有各種稀奇古怪的小事,比如一旁擺的裝滿水的茶缸,第二天一早水就沒了。

  “那女人哭聲說不準是哪隻哺鴿發情了在叫,茶缸的水是不是哪隻小羊娃趁你不注意給你喝了。”王陸給他解釋了通在他看來匪夷所思的怪事。

  可他卻依舊不認同,甚至有些急了:

  “小少爺,你怎就不信我說的呐。”

  王陸看他如此執拗,也明白要是跟他講辯證唯物主義無異於對牛彈琴,便笑笑不再多言了。

  那王文山看王陸不信自己,也實在沒辦法,他向來嘴笨,自小就辯不過這位小少爺,正好這會兒困意也上來了,於是就打了個哈欠,跟王陸說道:

  “小少爺,我昨晚上坐羊圈旁守了一夜,今晚上還要再過去守,我先回屋眯一會兒了,不然夜裡熬不住。”

  王陸點點頭,也沒再打擾,跟他告了個別就往家走了。

  走出去沒多遠,就聽見身後王文山的聲音:“小少爺,總這樣下去不是法子,得往前看,不行也出去找個活計,討生活麽。”

  他沒回頭,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回家路上,他甚至有點懷疑自己這麽多年的書是不真白讀了,怎感覺活的還不如傻乎乎的山娃明白。

  到家之後,他急忙把手裡的紅薯面窩窩擱到桌上,多少日子沒吃著像樣的飽飯了。

  這要擱以前,他隻吃白面饅頭撈面條,那才叫飯食。這紅薯面做的窩窩頭他連瞧都不會多瞧一眼,吃著又黏又噎得慌,還不好消化,吃多了屎都拉不出來。

  現如今,甭說白面饅頭了,這紅薯面窩窩都能看得他兩眼發直。

  他翻開灶火裡的櫥櫃,灶火就是河南農村說的廚房,那木頭櫥櫃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槍眼兒。

  那夥子軍閥是真他娘的沒人性。

  王陸嘴上罵道,打開破爛的櫃門,裡邊全是碎成渣的陶瓷片,東挑西揀的,找著一個碗沿破了角的小瓷碗,還行,除了有些剌嘴,還能將就著用。

  院子裡的水井雖說因為旱災水位低了不少,倒也並不至於乾涸。他費了好大力氣,從井裡吊出來一桶水,定睛一看,堪堪遮住桶底。

  算了,好歹有的喝。

  把木桶傾斜,用瓷碗舀出來一碗,放到桌上,一口紅薯面窩窩頭,一口甘甜的井水。

  今天的小命算是續上了,王陸這樣想著。

  吃好喝足,王陸又回到了床上,昨夜一宿沒睡,先是長途奔波,又是在張二娃家挖坑的,這會兒吃飽了,瞌睡勁也就上來了。

  一躺下,直接就沉沉睡了過去。

  半夢半醒間,他好像看見一個老頭走到自己床邊,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話,說的啥也聽不清,夢裡自己大聲問那老頭幹啥,老頭也不回應。

  過了好一會兒老頭又不見了,這夢做得就挺稀奇的。

  “咚咚咚——咚咚咚——”

  睡得正香,王陸被外邊的敲門聲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透過窗子看見,外邊天已經蒼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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