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娃家的泥牆還不及王陸下巴高,他先把手裡的鋤頭擱上牆頭,然後躡手躡腳的爬了上去。
縱身一躍,落地沒發出一絲聲響。
他先是暗地竊喜自己功夫了得,接著便抬頭看向了張二娃住的泥胚房。
破落的茅草屋,牆上的泥塊四處掉渣,坑坑窪窪的,月光下看得分外清晰。
此刻房門正虛掩著,門縫裡傳出來一陣陣有節奏的打鼾聲,這聲響,跟打雷似的。
好家夥,果真是家窮不怕賊叩門。
王陸轉念又一想,若是金銀藏在屋中,這門豈會不關?
老爺子的金銀指定就埋在這院子裡。
好在今晚上天氣夠好,天上沒半點烏雲,月亮照得地上跟白晝似的,看東西也足夠清楚。
他開始在院子裡四處尋找新翻的泥土,地面當下光禿禿的,一根雜草都見不到。
由於饑荒,但凡是個沒毒的植物,早被人煮來吃了,這也正方便了他找東西。
不多時,他就在牆角的茅廁旁發現了填過土的痕跡。雖是晚上,新土陳土的區別還是清晰可見。
就是這兒了,王陸二話不說,拿起鋤頭就準備開挖。
由於害怕吵醒睡覺的張二娃,他一邊仔細聽著屋裡打鼾的聲響,一邊舉起手上的鋤頭,一聲呼嚕一揮鋤頭,跟著節奏有條不紊地刨了起來。
可氣喘籲籲挖了得有三尺深,坑裡是啥也沒見著,但凡能挖出個小石子也還說得過去,這倒好,全是黃土坷垃。
本就因為餓了幾天肚子,王陸已經是力有不逮了,正喪氣時,屋裡的鼾聲突然停了。
王陸的心臟立馬揪到了嗓子眼,這外邊亮堂堂的,張二娃要是醒了,自己可躲哪裡是好。
好在鼾聲沒停一會兒就又響了起來,他松了一口氣,把鋤頭放在一旁,縱身跳下土坑,捧著坑底的土坷垃就往外邊刨。
他娘的,這麽深了都還沒有,莫不是要在這兒打口井?
“嘎吱~”
正吐槽間,王陸聽見張二娃家房門打開的聲音,他剛放下的心又懸了起來。
明明屋裡鼾聲還在響著,怎麽這門還自己開了,他從坑裡伸出頭定睛一看,這才瞅清楚。
開門的是張二娃,此刻他正光著膀子,下身隻掛了條破布褲衩,搖搖晃晃從門檻上跨了出來。
敢情裡邊鼾聲如雷的是他家那肥婆娘啊。
說來王陸也覺得稀奇,這災荒戰亂的年頭,地主老爺的姨太都沒幾個膀大腰圓的,這婆娘跟著張二娃也不知道每天吃的啥寶貝,能生得這麽富態。
眼看著張二娃往這邊過來了,王陸急忙蜷起身子,雙手抱膝緊緊貼著坑沿,三尺多深的土坑,蹲下去也勉強能藏住身子。
張二娃睡眼惺忪的,也就沒留意牆角多了個小土堆,徑直就進了茅廁。
他家的茅廁就是典型的河南農村旱廁,在牆角用木板跟茅草搭出一個小窩棚,隻容得下一人進去,裡邊是蹲坑,直接連通著牆後邊的糞池。
張二娃這泡尿像是憋了得有一個晚上,王陸在坑裡一口氣都快屏不住了,他還沒尿完。
過了好一會兒,解完手的張二娃又噗噗放了兩個響屁,這才打了個寒顫,心滿意足地提著褲衩從茅廁裡走了出來。
王陸挖的坑就在茅廁旁邊,緊挨著支撐茅草的木板,坑裡刨出來的土就堆在茅廁門口的邊上,剛才張二娃進去解手時還沒睡醒,迷迷糊糊的也就沒發現異樣,
解完手出來,人多少也清醒了點。 他一走出茅廁,就瞧見腳邊的那堆土坷垃,循著土堆往旁邊看過去,正好跟坑裡黑漆漆的人影四目相對。
王陸也沒想到,這剛一抬頭就看見了張二娃那張倒霉臉。
不過還好自己蒙著面,再加上土坑裡光線要更暗些,他張二娃應該也認不出自己來。
擔心事情鬧大,王陸心裡正合計著要不要趁著他還沒反應過來,給他腦門來一鋤頭,打暈了好趁天黑跑路。
正慌亂間,坑外邊站著的張二娃突然瞪大了眼珠子,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神情顯得極為驚恐,幾次三番想要張嘴,卻沒吐出一句字兒來。
他整個人就杵在那兒發抖,月色下,那副表情在王陸看來十分驚悚,像是瞧見了啥可怕的東西,眼皮、嘴角都在不住抽搐。
緊接著,舉止怪異的張二娃緩緩抬起手,顫巍巍地指著坑裡的王陸,嘴裡蹦出了倆字兒。
“老……爺……”
剛說完,整個身子就直接往後癱坐下去,斜靠在了茅廁門口的院牆上,目光呆滯。
王陸也被這張二娃的反應嚇個不輕,自己可還啥都沒乾,怎的人就成了這副鬼樣。
他趕忙從土坑裡跳出來,雙手在張二娃面前揮動幾下,這家夥的眼睛卻連眨都不眨一下,右手還高高舉起,保持著剛才指自己的姿勢。
難不成……這是被嚇壞了?
王陸這樣想著,心中多少松了口氣,起碼不用跟這家夥拚命了。
張二娃雖說人品不行,但自小下地乾活是沒得說的,吃苦耐勞,肩上扛三麻袋小麥就跟沒事兒人似的。
要是不生猛,晚上如何扛得動他那二百斤的胖婆娘?
再一看自己這小身板,且不說從小到大養尊處優的,從沒乾過苦力,單是忍饑挨餓了這麽多天,拿著鋤頭都未必會是張二娃的對手。
聽著屋子裡鼾聲依舊,擔心再把屋裡的婆娘驚醒惹來麻煩,王陸也顧不得再收拾現場,轉頭又看了眼皎白月光下靠坐在牆邊的張二娃,那詭異姿勢令人不寒而栗。
隨即他暗罵一聲晦氣,一把將鋤頭拋出院牆,三兩步翻出牆頭,撿起鋤頭便照原路匆匆往家中趕去。
一路上,他都在盤算這張二娃是怎回事。
莫不是中了什麽邪?這膽子也忒小了,才看了一眼這就被嚇癔症了?
猜歸猜,自己沒事兒才是最重要的。
今晚遇上這碼事,張二娃家院子裡埋的金銀,看來只能等以後再想辦法去找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要填飽肚子。
來回奔波了小半夜,更是幹了一晚上體力活,王陸本就虧空的胃此刻更癟了。
東邊天際已經泛出了魚肚白,還沒走到家,這天就已經蒙蒙亮了,正巧又路過了自家的祖墳,他索性就過去呆了一會兒。
“奶、老爹、老娘,九泉有知也幫娃想想辦法,餓死在這個世道,豈不白球讀了這麽多年書,枉了你們的花的票子。”他跪在墳前磕了倆頭,繼續說道,“娃自己現在都沒得飯吃,也就不給你們帶貢品了,若是能活下去,以後年年給你們上香就是。”
說罷,他起身就往村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