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陽縣城坐落在豫西南盆地,本是一片沃土,可惜今年逢了大旱,成片的莊稼地顆粒無收。
再加上整個國家炮火四起,各地軍閥割據混戰,老百姓更是叫苦不迭。
亂世之中,人如草芥。
不過窮苦百姓,也能勉強苟活。
七裡溝村的王陸,今年剛十六歲,原本家裡是這一片的小地主,祖上墾了幾十畝良田,雇了同村鄰村十幾家佃戶,自幼不說錦衣玉食,卻也從沒有愁過吃喝。
到了軍閥混戰的時候,豫鄂一帶因為地理位置的緣故,又成了兵家必爭之地。
各派系你方唱罷我登場,途經涅陽縣城時,都不忘沿路掠家劫舍。
災荒時節,再加上軍閥長官揮霍無度,反倒是士兵們整天餓著個肚子。路過這一帶時,看到他家這深宅大院,恨不得立馬從院牆上跳進去找吃的。
王陸那地主老爹嗜財如命,生怕被這些匪徒搶了積蓄,早早把金銀細軟裝了滿滿當當一個大箱子,寄放到了鄰村一個佃戶家裡。
軍閥幾個派系的人馬先後搜刮下來,家中的余糧都被搬得一乾二淨。後來王陸家的老爺子被劫急眼了,隻得天天站在門口嚎啕大哭。
“軍爺們羊毛不能逮著一隻薅啊……”
若只是拿點糧食這倒也無妨,身為地主,再怎麽樣也不至於餓死,最怕的就是那些謀財還要害命的bing痞。
有天晌午,一個醉醺醺的排長帶了隊手下闖進院子來,要王陸家老爺子交出家底,老爺子哪能答應,直解釋說前幾批軍爺早把他家吃乾抹淨了。
一隊人馬翻箱倒櫃一無所獲後,那排長盛怒之下端著衝鋒槍,把王陸全家老弱,連帶著雇的長工整整十幾口子人全突突了個遍。甚至連屍首,都在門口齊齊當當擺了一排。
臨走還不忘在村子裡給馮國璋的直系軍閥大肆鼓吹:
“剿滅地主,為民除害,造福一方。”
那一日王陸正在縣城私塾裡念書,為了方便學業,就租住在縣城裡,每月隻回家兩天,這才堪堪躲過了一劫。
出事當天晚上,王陸家一個同村的佃戶赤腳跑了幾十裡地,到縣城給他帶了這個消息,剛聽到那會兒,他猶如遭了道晴天霹靂。
亂世浮萍,從此孑然一身。
這可如何是好。
回到家,看著一片狼藉的慘狀,年紀輕輕的王陸近乎頹廢,一屁股坐在地上。
家中此時已被搜刮得一貧如洗,悲痛萬分下,他不得已停了私塾裡的學業,簡單料理完後事,他就連溫飽都是個問題。
生逢亂世,出路不多,從軍卻是條死路。
畢竟讀過幾年書,他也自詡是半個文人,深知這些軍閥們隻曉得爭名逐利搶地盤,跟著他們遲早都沒個好下場,還不如在村子裡苟且著。
前幾日,在老爺子出事前,一次王陸回村之際,曾悄悄知會過他自己藏有金銀一事,就埋在那鄰村的張二娃家院子裡,這起碼給他留了點念想。
於是前兩日,他收拾妥當家中殘局後,便孤身一人找上了張二娃。
哪成想,他登門之後,人家直接不讓他進去,還說壓根不知道金銀這事。
張二娃那看起來得有二百斤的肥婆娘死活不讓王陸進院子,隔著破門板就開始叫罵:
說什麽老頭在時就把她家張二娃當狗子使喚,死了還想再讓當個冤大頭,想球得美。
這狗日的擺明要耍賴了。
可王陸也沒辦法啊,
他那神仙老爹出了名的敗家業,說他貪財吧,卻又好賭。往常在縣城賭錢時,那都是專門雇人上座,自個兒在一旁閉目養神。 人家賭客起初還給他贏回點小利,後來幾個人私下裡一合計,贏來的大洋平均分成,索性就把把輸空,每次都隻留他最後拍大腿。
前段日子往張二娃家藏金銀的時候,為了不留把柄,更是連個字據都沒剩下。
鄉紳視淺,誠不我欺。
這話是王陸自己說的。
家道敗落,城裡的房子如今也斷租了,眼下他只能住回老宅,好歹是個兩進的院子,落魄的地主終歸也是個地主。
可老爺子他們一去,原本熱熱鬧鬧的大戶,如今顯得空空蕩蕩的,說家徒四壁也不為過。
這些倒不是最要緊的,主要是沒飯吃啊,家裡連麩皮都找不出來了。
窮酸秀才,不外如是。
村裡有家受他老爹接濟過的農戶,起初幾日,三餐時還會給他施舍碗菜湯,可這饑荒年代,自家都尚且食不果腹,如何再多養個青壯。
最後那農戶也實在沒轍了,就對王陸說:
“陸娃子,你也知道咱地界今年的情況,實在是拿不出多的吃喝了。”
就連原本小少爺的稱謂也都改口了。
村子裡就那麽幾十戶人家,大多巴不得看他家的笑話,這家的老夥計能接濟到這份上,也算得上有情有義了,王陸也實在不好厚著臉皮繼續討飯。
這一晚,王陸躺床上餓得橫豎睡不著,眼睛一閉就是涅陽縣城香噴噴的燒雞燒鵝。
“寧可枝頭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風中。”他裹著被單蜷在床上,嘴裡還在不停頌著自己的文人風骨。
雖說老爺子是個地主老財,但他王陸好歹在私塾裡“之乎者也”了好幾年,也接觸了不少西洋傳來的新思想,高低算個知識分子。
但知識分子麽,哪有被餓死的道理。
他咬咬牙,從床上坐了起來,罵罵咧咧道:
“他娘的,老子拿回自家的東西,能算偷麽?”
文質彬彬的書生,餓極之下,那也爆得出粗口。
說乾就乾,他起身穿好衣裳,臉上蒙好一塊布條,從柴房裡拎了一把鋤頭,健步如飛地朝著張二娃家走去。
田坎地頭,單薄身影顯得氣勢衝衝。
路過自家田地時,王陸遠遠瞅著剛豎起的幾座小墳頭,在月光下像幾匹臥著的豺狼。
狼是不可能有狼的,小時候他倒還經常能在半夜裡聽見狼嚎,今年……方圓幾十裡的活狼早被人吃完了,連麻雀都不敢在這邊多停留,一不留神就進了人肚子。
這荒唐世道,老天吃人,人吃狼。
張二娃的村子與他家不遠,也就七八裡路,趁著夜色,走了約摸有半個多時辰便到了他們村口。
遠遠看著張二娃家那破落院牆,王陸氣就不打一處來,自家白養了這麽個沒良心的玩意兒。枉老爺子當年對他百般照顧,看他老實巴交,好田給他耕,金銀給他存,就連他那個肥婆娘,都是老爺子在縣城屠戶家一手給他指的婚。
奶奶個熊,忘恩負義的白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