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楚鎖兒掛掉電話後,那惱人的掛斷音還在江海平的手機裡急促地響著,但江海平就好像聽不到一樣全然沒有理會。
兩個小時過去了,江海平就這樣在雨中靜靜地跪著,他不知道剛才那通電話他到底該不該打,也不知道楚鎖兒會不會嘲笑他現在的處境。但這都已經不重要了,可能是因為多年夫妻的默契吧,江海平感覺到楚鎖兒並沒有忘記兩人多年的情義,就算有天他真的扛不住了,至少還可以把兩個孩子托付給她。
“吱吖”
木板摩擦產生的尖銳聲音在江海平的身後響起,江海平驀然回首,那個亦如初見的窈窕倩影走進了教堂的大門。
楚鎖兒面容憔悴,穿著一身略帶破損的禮服,她赤著雙腳,左手撐著一把髒兮兮的花傘,右手提著一個手提箱。似乎是剛從哪個晚宴中離開急忙趕過來的,也許是沒來得及換衣服,竟穿著禮服的長裙直接上山了。不難想象,她出來時應該還穿著一雙漂亮的高跟鞋,但她的這身行頭在這樣的雨夜裡爬山實在過於不便,高跟鞋應該也是在上山的路上遺失了。想到這裡,江海平的鼻子酸了。
而當楚鎖兒看到江海平的一刻,心中也是一顫。昔日裡那個西裝革履,油頭粉面的商壇新秀,如今竟成了眼前這副蓬頭垢面,形容枯槁的流浪漢模樣。
楚鎖兒很清楚,江海平落魄至此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她心疼、愧疚,她想要彌補半年前對江海平造成的傷害。但楚鎖兒對自己的選擇並不後悔,也許這種做法對江海平會有些殘忍,但其實她也和江海平一樣,都是在追求自己理想的同時犧牲著對方的利益。楚鎖兒相信,既然這種矛盾無法調和,分開,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這才半年,你就混成這樣了。”楚鎖兒平複了一下,調侃道。
“托你的福。”江海平苦笑了一聲。
“先跟我回去吧,總不能讓孩子們跟著你一直住在這種地方喝風吧。”教堂四面漏風,屋頂漏雨,看到這些楚鎖兒有些於心不忍。
“回不去了,你知道的。我已經不會再離開這裡了。”江海平堅定的看著楚鎖兒。江海平聽出了一向嘴比石頭硬的楚鎖兒隱有要和她重新開始的意思,但他知道自己名聲已經臭了,回到楚鎖兒身邊只會給她徒增負擔。況且,江海平早已決定余生都要在這座教堂裡度過。
“這些錢足夠你蓋完教堂,再供孩子們把學上完了。別急著還給我,等你把生活上的事情都料理好了再說。不夠的話隨時聯系我。”說完,楚鎖兒把手提箱放到地上,轉身便急匆匆的走向門外。
“我送你下山吧。”
“不用。”
楚鎖兒隻想快點離開這座教堂,她多一分鍾都不想再看到江海平現在這張蒼老的臉,這半年來江海平新增的每一道皺紋、每一絲白發都如同一把利刃扎在楚鎖兒的良心上。再在這裡呆下去,楚鎖兒可能就要動搖了,她害怕自己心一軟就會變得想要和那個傻男人留在這裡。
楚鎖兒正要加快腳步離開,江海平卻從身後抱住了她。
“鎖兒,謝謝。”
......
後來,楚鎖兒還是走了,這一走就再也沒有消息。江海平用楚鎖兒留下的那筆錢完成了教堂的修建,如願以償的成為了教堂裡的一名牧師。
隨著教堂的發展,來教堂做禮拜和禱告的人越來越多,江海平也會定期在教堂裡開講布道,
為聖主發展更多的信眾。後來各個學校陸續完工,學區對外開放,很多在校的學生也都成了這座教堂的常客。 不知不覺又過去了半年,教堂的發展蒸蒸日上,江海平的臉上也漸漸浮現出了久違的笑容,他小心保存好那些虔誠的信徒們讚助教堂的捐款,準備全部攢齊後就還給楚鎖兒。
一天傍晚,公園即將閉園,上山禱告的信徒們也陸陸續續離開。江海平收起講台上的聖經,準備回到耳室給孩子們準備晚餐,余光之中,他看到一個人影跑進大門,徑直衝進了一邊的告解亭。
這麽晚了還有人來懺悔啊,怎麽連聲招呼都不打?
雖然多少心裡會有些抱怨,不過有人來告解江海平還是很欣慰的。想必這人也是聖主虔誠的信徒吧?江海平這樣想著,微笑著走進告解亭。
“願聖主寬恕你的罪孽。”江海平在門簾的另一邊坐了下來。
“聖主,我有罪。”懺悔者聲音顫抖略帶哭腔,“是我...殺死了她,她還愛著我,可我卻殺了她。”
江海平眉頭一緊,隱隱有種不詳的預感。他想要繼續追問,但又不想驚動對方,只能故作鎮定地試探道:“冷靜一點,只要你誠心懺悔,聖主定會寬恕你的罪孽。告訴我,你殺死了誰?”
“你怎麽還不明白?我殺了她,是我殺的!”懺悔者情緒激動地捶打著隔窗,聲調幾近崩潰,“你應該知道的!是我殺了她,我們殺的!你難道忘了嗎?我們殺了楚鎖兒!”
懺悔者歇斯底裡的咆哮讓江海平眼前一黑近乎快要昏厥,就像有一股血衝上腦門讓他血脈賁張耳鳴如鍾。此時此刻江海平已經顧不得聖職者的戒律了,他憤然起身衝向對面的隔間。
可當江海平掀起門簾的那一刻他愣住了,隔間裡一張熟悉的臉淚流滿面正驚恐地望著他。隔間裡的人穿著牧師的服裝,而他的臉竟和江海平長得一模一樣。
不...這怎麽可能?為什麽這個人和我長得一模一樣?他殺了楚鎖兒?他說的是真的嗎?
江海平頭痛欲裂,他的大腦一片混亂。
當江海平再次清醒時,發現自己正坐在告解亭內懺悔室的隔間裡,告解亭外空無一人,而他臉上還掛著濕潤的淚痕。
不容多想,江海平掏出手機快速撥通了楚鎖兒的號碼,焦急的等待著楚鎖兒接聽電話。
終於,電話那頭的人接聽了,但接聽電話的卻不是楚鎖兒,而是一個年邁老婦的聲音。接電話的是楚鎖兒的母親,她告訴江海平,楚鎖兒已經失蹤快一年了,自從去年的六月二號楚鎖兒參加了一個慈善晚會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
楚鎖兒母親的回答讓江海平感到一陣後背發涼。去年的六月二號,不就是楚鎖兒上山來找他的那個雨夜嗎?那天楚鎖兒下山後又去哪裡了?等等,楚鎖兒是怎麽下山的來著?怎麽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又一陣劇烈的頭痛讓江海平差點摔倒,各種支離破碎的記憶在他的鬧中浮現。他在大雨擁抱楚鎖兒的畫面、在深夜下山的畫面、在湖畔開車的畫面還有教堂的地下室裡微弱的燈光。江海平拚命地回憶那晚發生的事情,可怎麽也無法把那些記憶的碎片拚湊在一起。
那晚之後江海平的教堂就暫時關閉了,江海平時常一個人在教堂裡遊蕩,他有時站在講台前對著空蕩蕩的席坐高談闊論,有時卻又躲在告解室裡低聲囈語。
在那之後,江海平幾乎每一天都是處在半夢半醒的狀態,他的記憶總是一段一段的缺失,無法連貫在一起。甚至有時明明上一秒還是清晨他正在為孩子們準備早餐,下一秒卻發現已經是深夜孩子們都已經熟睡。
直到有一天,當江海平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正趴在教堂的地下室裡。昏暗的燈光下,江海平滿臉鮮血,身前躺著一個被啃食過的女孩屍體。江海平驚恐萬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來這裡的,也不知道眼前的小女孩是誰。
江海平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發現這是教堂地下室裡的一個暗室,平時他幾乎從沒有來過這裡。除了眼前的小女孩,小小的空間裡竟還有五具骸骨。在看到其中一具骸骨時江海平怔住了,他看到在他不遠處的那具骸骨身上穿著破損的禮服長裙,骸骨旁還放著一把破破爛爛的花傘。江海平認得出那條裙子和那把花傘,那都是楚鎖兒的東西。
“咳咳”
江海平一陣恍惚,但喉嚨中的異物感讓江海平發出一陣乾咳,劇烈的咳嗽將幾塊模糊的血肉就從他的喉嚨中帶了出來。很明顯,這些血肉不是江海平的。江海平似乎想起了什麽,扭頭看向那個小女孩的屍體,屍體的腹部盡是被啃食過的痕跡。而當江海平看到那些齒印時,瞬間想起了那在上面撕咬時殘留的觸感。
江海平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一陣陣冷汗鑽出他全身的毛孔,那些記憶的浮現讓他感覺有什麽東西正在無形中侵蝕著他的心智,而他的身體正在逐漸被霸佔,很快就不再屬於他自己。
江海平抹了把臉,卻發現自己的嘴邊和下巴上滿是鮮血,看著手上的鮮血,江海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絕望。他疑惑地看著小女孩的屍體,臉上不由一陣抽搐。
“這都是我做的嗎?我殺了這個小女孩?而且,好像......還在......吃她?難道鎖兒也是這麽被我害死的?”江海平神經兮兮的自言自語道,可能是因為受到了刺激,江海平的舉止開始變得有些不太正常。
“不行!我得趕快把這裡收拾好,不能讓孩子們發現!等等,孩子們?孩子們好吃嗎?不不不!江海平,你他媽在想什麽呢?那可是你最愛的孩子們啊!孩子們,孩子,我的孩子們在哪呢?”江海平猛然回頭,卻發現門口處他的兩個六歲多大的養子正滿臉恐懼的看著他。
因為江海平這段時間總是表現出各種怪異的舉止,兩個小男孩便好奇地偷偷跟著江海平想要知道他在做什麽,沒想到卻撞見了這駭人的一幕。
“嘿嘿嘿嘿,孩子們,你們怎麽跑到這裡了呀?快來,到爸爸這兒來。”江海平病態的笑著,邊說邊向兩個小男孩招手。
看到江海平滿臉是血地笑著,兩個小男孩害怕極了,其中一個稍大一點的男孩拉起弟弟的手扭頭就往外面跑。
教堂的大門是開著的,也不知道江海平有沒有追出來,兩個小孩一路跑出教堂又跑下了山,再也沒有回來。
而那座山上的教堂,自那以後就沒有再對外開放過,沒有人知道原因。這座教堂就這樣一直被廢棄在那裡,直到今天。
到這裡,褚一門的故事就講完了。張作希早已喝光了手中的雞尾酒,若有所思的沉默著。
“所以,這個故事到底和瘋子有什麽關系?”張作希抓著頭髮問道。
“當年跑下山的兩個孩子,其中一個幾年前回來過一次,當時和瘋子有點交情。”
回答張作希的同時,褚一門收走了空杯,又將一杯剛調好的酒推到他的面前。
“他叫什麽名字?”
“周渡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