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沉沉的，大塊大塊的烏雲，把天空壓得很低很低，像要塌下來的破牆。迎面的寒風，呼呼地吹著，掀起密集的碎雪。皇城外的護城河已經被凍住，在雪下完全失去了原形，被雪裝飾城了一條平坦的大路。

　　月亮已經由天面的斜方移至中點，月亮直射下來，路上更明亮了些。可是吹過的夜風卻更加冷，好像有著鋼針，刺入了人的毛孔，而且拖著一種嘶叫的聲音，在震碎著皇城的寂靜。

　　一頂轎子歪歪斜斜地出現在皇城的門口，被風卷起的積雪裡，像細薄的白紗一樣，被飄來，被飄去，在遮擋著城門上守衛投來的視線。

　　“臣丁言，有要事要見陛下！”

　　“臣丁言，有要事要見陛下！”

　　轎夫們已抱做一團，躲在城門洞裡取暖，他們都覺得老爺是發了瘋，夜裡跑來皇城底下叫嚷。何況今夜風雪這麽大，聖上肯定早就休息了，哪能見他。

　　丁言裹著大氅，風已經把他的氈帽給吹歪在了一邊，但他仍舊跳著腳，大聲喊著。城牆上的守衛終於聽到了他的叫喊，扔下幾隻火把辨認出確實是丁言本人，忙丟下一隻籮筐，拉他上來。

　　“陛下已經休息，請大人在此等候，我等先去通稟。”皇城司雖不隸屬於軍政院，是皇帝直接管理，但這些守衛也不好得罪丁言這樣的權貴。

　　“有勞了。”丁言邊走進皇城司，邊往今夜值班的校尉懷裡塞了一個錢袋子，“近日天冷，請兄弟們喝酒暖身子。”

　　校尉也不推脫，道了個謝就往禁宮深處走去。

　　“謝總管，丁相公求見陛下，現已在皇城司等候。”今夜長生殿值班的，正好是與丁言交好的謝必賢，若是換做周懷正，丁言怕是要在外邊等一夜了。

　　“你快把丁相公請過來，我來與陛下說。”謝必賢交待好，又拿了一個手爐遞給對方，這才轉身進入內殿。

　　“有什麽事麽?”

　　自打生病以來，除了昏迷的時候，肅宗的睡眠質量不是很好，他白天反而嗜睡，晚上確實常常驚醒，再加上夜裡風雪聲大，吹得殿裡的窗子嗚嗚響，他更是難以睡著。

　　所以謝必賢剛打開內殿門的時候，肅宗就醒了。

　　“奴才該死，擾了陛下休息，”謝必賢先是請罪，又說道，“丁相公正在外求見，怕是有什麽要緊的事兒。”

　　肅宗想了想，他不是很想見丁言，擺了擺手讓謝必賢退下。

　　沒成想還沒過一刻鍾，長生殿門口就傳來了丁言的喊聲:“首相王淮欲謀反，臣丁言特來護駕！”

　　王淮欲謀反?

　　不能不見丁言了，不然明日朝廷上又要掀起風浪。

　　“讓他進來吧。”

　　得了旨意的丁言，不顧身上的風雪泥濘，一頭撲進內殿，連帶著殿門旁邊的燭火都抖了一下。

　　“臣參見陛下。”

　　“丁相公夜半闖宮，是為何事?”肅宗仍是半靠在枕上，盯著跪在塌下的丁言，冷聲說道。

　　“陛下恕罪！臣實在是有十萬火急之事，”丁言喘了一口氣，繼續說道，“半個時辰前，翰林學士錢奕然來到臣家裡，舉報王淮矯詔，欲挾持太子監國。此人狼子野心，還望陛下明察！”

　　“此事有無證據?”

　　“回陛下，錢學士從王淮處得了這道製書，請陛下過目。”丁言從懷裡掏出製書，遞給一旁的謝必賢。

　　謝必賢又雙手呈過來，肅宗撇了一眼，沒有接。

　　“錢學士怎麽得的這製書?”

　　“稟陛下，

王淮醉酒後，拿出來給錢學士看的。”丁言心裡痛快著:王淮啊王淮，酒是穿腸毒啊！你不知道嘛！　　“朕知道了，卿先回去吧，朕自有決斷。”

　　“還望陛下秉公處之，以安文武之心。”丁言的頭重重叩在地上，然後起身退出長生殿。

　　“都是些權臣啊！”肅宗歎了一句，想著明日該考較一下太子了。

　　翌日，雪還是沒停，不過風倒是小了些。太子李梣前往長生殿請安。

　　肅宗抬眼望去，只見李梣頭戴軟紗唐巾，身穿銀紅撒花半舊袍子，外罩貂鼠皮襖，腰間系著文武雙穗絛，足穿一雙嵌金線飛鳳靴。

　　“梣兒越發有為父年少時的風姿了！”肅宗笑著說道，他讓李梣坐到榻邊的杌子上，又屏退了眾人，內殿裡隻留下了父子二人。

　　“梣兒，你可知年少君王，最應該做到的是什麽?”

　　李梣知道這是在考較他了，他想了想:年少時總是火氣旺盛，總想著自己能改變全世界，而後才發現，不是要像火一樣去燃燒，應該如流水般，平淡中卻蘊含力量。

　　“回父皇，應該像水一樣。水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卻有水滴石穿的能量。”

　　“你說得沒錯！為君者要如泉水一般靈活、通透，如赤子般仁愛真誠;又要如海一般寬容、神秘，讓臣子捉摸不透，”

　　肅宗拉著李梣的手，說道，“最重要的，是要學會戒急用忍。”

　　“兒臣明白了，請父皇放心。”李梣雖然不曉得丁言夜闖宮門的事，但也知道了肅宗的意思。

　　雖然身為太子，但他還是十五歲的少年，現在能做的也只能是忍耐。

　　“好，但是你要記住，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不能像李唐的睿宗、中宗那樣，把自家的江山，拱手讓與他人。”肅宗知道自己清醒的時候恐怕不會太多了，忙趁著這點功夫把內心深處的話，說與兒子聽。

　　武則天連親生兒子的皇位都能篡奪，更何況太子還不是中宮所出呢?

　　肅宗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點，但太子那麽小，他又不得不為太子留下可倚仗的皇后，來防止權臣專權。

　　好在皇后出身寒微，沒有什麽可做大的外戚。雖然現在勢大，也不過是曇花一現。

　　“兒臣記住了。”李梣心裡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即他無法在父皇之後親政，他已經做足了準備去應對接下來的複雜局面。

　　“昨兒丁言告王淮矯詔，你怎麽看?”肅宗又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看來只能把他首相之位，罷免了吧?”李梣知道肅宗心裡早就有了章程，便隨口一答。

　　肅宗點點頭，他很滿意兒子的回答。看來太子已經有了君王該有的果斷，這讓肅宗稍稍放下心來。

　　“那就這樣吧，把楊萬叫過來。”

　　景和二十年，臘月初九。肅宗下詔罷免王淮議政院首相之職，念其為國操勞半生，封其為太子太傅，楚國公。

　　景和二十年，臘月初十。肅宗下詔拜丁言為議政院首相，兼昭文館大學士;拜李迪為議政院左相，兼太子賓客;拜王曾為議政院右相，兼集賢殿大學士;拜馮正為軍政院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