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內。
王淮求見皇帝的消息早已被李迪帶來了東宮,面對首相的扶持,李梣並不高興,反而有些憂慮:“王相公進言,父皇必定會采納,但恐怕王相公要吃苦頭了!”
李迪倒是摸不到頭腦了,自從半月前,因晝夜侍奉病中的皇帝,太子過於疲憊而暈倒,醒來後便比以往穩重了很多,說的話有時也讓人捉摸不透。
他不知道的是,眼前站著的這位,已經不是以前的李梣了,這是現代社會的穿越者,因一場意外來到了這個朝代,佔據了皇太子的身體。
但縱使是穿越者,面對這個架空的時代,李梣也沒有什麽金手指。他只知道這是和唐宋同一時代,他也只能靠讀過的歷史書,和他前世三十年的人生經驗,來走出屬於他的帝王之路。
“王相公為人嫉惡如仇,剛直不阿。但也缺少謹慎,容易狂妄自滿。孤是怕他會在陰溝裡,翻了船啊!”
李梣歎了口氣,和李迪解釋道。
李梣的擔心不是沒有緣由,王淮的性格得罪了不少人。十年前,王淮初次拜相,丁言當時為翰林學士,對王淮很是恭敬,但王淮看不起丁言的逢迎。
在一次官員會餐時,王淮的胡子上不小心沾上了湯羹,丁言站起身來,拿起帕子,幫上司擦去湯羹。
王淮不僅不領情,反而譏諷對方:“丁學士,朝中重臣,豈是為長官拂須的嘛?”搞得丁言非常尷尬,從這以後就開始和王淮結了仇。
後來王淮擔任軍政院使,曹力擔任他的副手,但王淮素來看不起曹力,時常拿對方的短處來取笑:
“君一介武夫,豈能了解國家大事啊!”因此曹力也對王淮懷恨在心,故而與丁言聯手,想要扳倒王淮。
但是王淮也不是省油的燈,掌控朝政多年,也在想機會把丁言和曹力這種“宵小”驅逐出朝廷中樞。
李梣曉得肅宗能對這些人的黨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原因:是以君主的身份,在有嫌隙的權臣中相調和,防止權臣一家獨大,權力泛濫。
這種高明的帝王之術,在肅宗身體正常的時候,是可以被駕馭的。關鍵是現在肅宗在病中,按照上個月的表現來看,他時而清醒,時而神志不清,嚴重時甚至昏迷不醒。
病中的肅宗,已經沒有辦法再去調和權臣們的矛盾。尤其是太子年齡不大,如若監國的話,離不開首相王淮及太子賓客李迪的支持。
這是丁言這一方不願意看到的,於是在半個月前,王淮上疏請求太子監國,就被丁言以“陛下龍體很快康復,何須太子監國?”給懟回來。
也是因為丁言的阻撓,太子監國的事兒就被擱置下來。現如今肅宗的身體一直不見好轉,皇后鄭氏的權力又越來越大,為求自保,李梣這邊也才動了心思。
“殿下,皇后娘娘一直對您有所顧忌,這次又暗中支持丁言等人。王相公如若已勸成陛下答應您監國的話,那些人也就沒辦法了。”李迪還是呈樂觀的心態。
李梣沒說話,他的這位李迪老師是典型的儒生,雖然浸在官場多年,還是沒懂帝王心術。
若是王淮此次成功了,為防止他擅權,肅宗也還是會把他外放;若是王淮此次沒成功,肅宗也還是會處理他。
也就是無論如何,王淮的結果都不會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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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
王淮從長生殿趕到翰林院是要找一個人,
那人也是他的學生,時任翰林學士的楊萬。他到翰林院時,楊萬已然下班回家了。 這下王淮可急了,又指揮轎夫往城東楊家奔去。此時已臨近傍晚,那雪下得愈發大了,路旁的大小樹枝,有些都已被雪壓斷。樹上有幾隻老鴉,縮著頸子避寒,不住地抖擻翎毛,怕雪堆在身上。
到了楊萬家門口,王淮顧不上雪大,親自上前去叫門,好不容易把門喊開。來不及讓門房通報,就直闖進廳裡去。
楊家不似王家那樣奢華大氣,只見當門就豎著一個彩畫的影壁,過了影壁,一個大寬轉院落。也堆著點子高高矮矮不成文理的山石,種著幾叢疏疏密密不合點綴的竹子,又有個不當不正的六角亭子在西南角上。
待到轉過垂花門,一座小客廳出現在眼前。王淮還沒進去,就聽得客廳裡頭人聲鼎沸,又有酒香飄過來,他平生最是愛酒,當即就聞出來是長安有名的“南仁和”。
又猛地想起還有要事在身,王淮咽了咽口水,就推開小客廳門,想要叫楊萬出來。
楊萬一看老師親自上門,便知有要事,也顧不得賓主之儀了,先推辭出來拜見王淮。
“請老師隨我去書房。”
兩個人來到書房裡,楊萬屏退仆人,這才張口問道:“不知老師來訪,有何要事?”
“我奉陛下旨意, 來找你起草製書,請太子監國!”王淮附到楊萬耳邊說道。
“此事事關重大,請老師稍等。我馬上書寫。”楊萬趕緊起身磨墨。
翰林學士實際上就是皇帝的私人秘書,不僅地位尊崇,收入也非常可觀,但必須要有落筆成章,文不加點的捷才。
楊萬擔任“承旨”已有三年,很快就將製書擬好了,王淮看了一遍後,揣在懷裡。又看看天色,估計宮門已關,只能明日一早,再將製書遞進去了。
此時小客廳那邊也遣人過來,想著若是楊萬事情完結,便繼續前去吃喝。楊萬不好獨自前去,便邀請王淮一路同飲,王淮想著今日事已了,去吃幾杯也無妨,便同去小客廳。
今日飲酒的大多是翰林院的學士們,主要是幾個關系好的同事,聚在一起賞雪吃酒。本來這種場合,吃喝並不是第一要務,第一要務是說話。
往往先說時政要聞,陛下的病情是討論的重點。而現已酒過三巡,氣氛開始熱鬧起來,聊的大多是詩詞歌賦。而當朝首相的加入,非但沒讓場面冷下去,反而有了熱場的效果。
人人都知王相公愛酒,便一輪輪地開始敬起來。酒是個好東西,三杯兩盞下去,雖還不到微醺的份兒上,但已有了放縱的效果。
隨著酒的逐漸減少,大家情緒持續走高。這時候互相感染,互相激勵,沒有什麽尊卑貴賤,人人都有了縱橫捭闔的豪氣。
但大家都忘記了,當酒喝到一定程度,說出來的話,也就會從敬酒時的甜言蜜語,進入到鬧酒時的胡言亂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