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李迪這一鼓動,禦史們都紛紛表示堅決不同意錢奕然拜相。錢奕然看著煮熟的相位要飛走了,臉都被氣得通紅。
丁言更是被當眾駁了面子,他本身就與李迪不對付,這下更是怒不可遏,當下說道:“汝本與逆賊勾連,全賴陛下聖恩,忝居相位,汝無羞惡之心乎?奕然何罪?唯有不與汝等交通罷了!”
面對丁言的人身攻擊,李迪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舉起手上的笏板朝丁言砸去,想要新仇老帳一起算。
本來是針對錢奕然能否拜相的討論,逐漸演變成了宰相之間的個人攻擊。而景和二十一年的第一次廷議,就這樣以鬧劇方式結束。
李梣看看簾子後的身影,又瞧著底下衣衫不整的大臣們,心裡涼了半截:別人穿越,不是帶萬能系統,就是天賦異稟,再不濟也有能臣做打手,看誰不順眼,乾就完了。輪到自個兒這裡,不光要仰人鼻息,還得拉著帶不動的隊友。
宰相在朝堂上鬥毆的消息,很快傳到了肅宗耳朵裡,他把丁言和李迪召來長生殿,本想著勸一下他倆,可沒成想這二人竟然又在肅宗面前吵了起來。
肅宗一怒之下,讓二人滾出宮去。又把翰林學士楊萬喊來,想要下詔將丁言、李迪同時罷相。
得到消息後,楊萬不敢瞞著丁言,趕緊跑去告訴他。而丁言是厚顏無恥之人,得知罷相的消息後,馬上進宮入對,請求肅宗恢復他的相位:
“非臣敢與李迪爭執,是李迪生氣遷怒到臣。臣不應該與他一起罷相,請陛下恢復臣的相位!”肅宗並不答應,並且準備讓右相王曾來接替首相的位置。
但丁言又跑去求鄭皇后,借皇后旨意大搖大擺地去翰林院,又讓楊萬給他起草了複相製書。至於肅宗那邊,自有鄭皇后在。
丁言、李迪同時罷相,而最後的結果是丁言複相,李迪被外放到密州任知州。
——東宮內——————————————————————
太子李梣看著氣呼呼的老師,遞過去一杯茶。
“李老師,莫要生氣,如果孤猜的沒錯的話,這才剛剛開始。”
李迪聽了這話,抬頭看了太子一眼,他無法看穿這個已經教了五年的學生。自從太子暈倒後醒來,越來越老成持重,喜怒不形於色。
在承乾宮聽政時,他總是持著笏板南面而立,靜靜聽大臣們討論,從不多言。甚至於在東宮宴會上,他也不輕易發言,看到伶官雜戲,也不會妄自發笑,表現得十分莊重。
他一時搞不清楚太子話裡的意思,以為太子是要勸他明哲保身,於是憤懣地跪在地上,慨然道:
“殿下,臣起自布衣,在朝十余年,今位宰相。有以報國,死且不恨,安能附權臣,為自安計乎!”
“老師,快快起來,”李梣趕緊把他扶起來,“平日裡在資善堂讀書,您行禮,孤都是跪受。怎的到了東宮,就要壞了師徒規矩了?”
李迪重新坐回到椅子上,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
“老師,您教過我,‘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當下小人當道,老師暫且忍一下,莫再讓人抓到了把柄。”
李梣嘴上勸道,心裡卻滿是鬱悶:李迪過於剛直,去外放幾年也是好事兒,就是得多注意下他的心態,別被丁言搞崩了,再想不開自殺了。唉,要說心態,還是王淮好,騎著驢就去上任了,倒是看得開。
眼見天色不早,離宮禁時間不遠了,
李梣又叮囑了李迪幾句,然後派人把他送回家。 父皇多病,母后問政,王相公被貶,李老師被外放,“周家哥哥”謀逆被砍了頭,這就是李梣看到的政治世界。
所幸,李梣幼小身軀裡藏著的是成年的靈魂,足以讓他參透成人政治的複雜性。
在風雲詭譎的宮廷與朝堂中,他盡力學習如何治理一個超大規模的國家。
他有意壓製著前世的習慣和個性,展現著梁朝君臣心目中,為人君者的樣子:敦厚、莊重。
歉抑和克制成了他的必備功課。當下雖貴為皇太子,每次私下會見宰輔時,他總是先向對方行禮。在資善堂讀書時, 也對老師非常恭敬,老師行禮時,他也從不“坐受”,堅持“跪受”。
李梣知道作為儲君,他必定要讓滿朝文武都看到他的“持謙秉禮”。
在臘月時,他參加宣德門禮儀演習,站立在禦座西側。左右侍從見太陽當空,便為他捧傘避日,但他說不必。左右侍從又用扇子遮擋陽光,他又用手拒絕了。當時文武在列,無不瞻睹。
他成功地讓士大夫們相信,梁朝的皇太子未來一定是位賢明仁德的君主。
王淮、李迪先後被驅逐,宣告景和二十一年的黨爭中,丁言是大獲全勝的贏家。三月,肅宗又命首相丁言為太子少師;命軍政院副使馮正兼任太子少傅、議政院左相,頂替李迪的位置;命右相王曾、軍政院使曹力兼任太子少保。
少師、少傅、少保被稱為“三少”,一般只是作為宰相們退休後,為表彰功績而授予的虛銜。
而今現任宰相團隊加授“三少”,意味著他們不但是執政大臣,還是皇太子的老師,未來太子登基,他們便是師臣,地位非常尊貴。
而後在四月份,病重的肅宗又在長生殿召見宰相們,並且下了一份手詔:
“今皇太子雖至性天賦,而年未及壯,須委任文武大臣盡忠輔佐。自今日起,要切時政,可召內侍省總管會議聞奏,內廷有皇后輔化宣行,庶無憂也。”
這下有以手詔的形式確認了鄭皇后參與朝政的合法性。此時丁言的權位已經鞏固,鄭皇后的權威也無人挑戰,因此,持續了這大半年黨爭的朝堂,也終於暫時恢復了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