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王曾有多少歎息,都阻止不了他的上級膨脹的野心。
景和二十一年,十月初二。
朝廷正式下達製書,昭告朝臣,將宰相團隊予以晉封。
聽聞此事的禦史們上疏反對,但這些奏疏全被丁言留在了議政院,未送往禁中。
————丁府——————
當下丁言得勢,家門口也是人來人往。
總有人早晚排隊,為的是見他一面。有的人一連排了幾天,都未必能見到他。
此時的丁言正告假於家中,他才不屑於見門口那群人。
當下他正把那將及兩尺長的胡子放在涼水裡湃了又湃,汕了又汕。
折騰了半日,又用烤熱了的乾布手巾擦一會,然後用個木梳子又梳了半日。
收拾得十分潔淨光彩,根根順理飄揚,他自己低頭看了,覺得得意之至。
就在這時,管家進來稟報:“老爺,議政院來人了。”
丁言正納悶兒:自己才告假一天,怎麽公署裡就出事兒了?
“請去書房。”
————丁府書房——————
“請相爺安。小人是馮相爺派來的,說是院裡有要事,得勞煩相爺去一趟。”來人躬著身子,恭敬地說道。
“好,我換件衣服便去,你先回去吧。”既是馮正派人說有事兒,那必定是有他們拿不定的主意,或許是邊疆突厥有鬧事了?
丁言來不及多想,讓仆人伺候他把朝服穿戴好,趕緊讓人抬轎往議政院奔去。
————議政院————————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丁言人還沒到,聲已先傳入公署內,接著快步跨進屋裡。
“丁相,您可算來了!”馮正迎上去,接過丁言手裡的紗帽,“這內廷的事兒,我們幾個都說不上話啊!”
馮正的馬屁拍得正是地方,這話裡話外都在吹捧丁言是內廷母子倚仗的唯一。
“馮相,到底是什麽事兒,能有這麽嚴重?”丁言語氣緩和了些。
“今早太后娘娘派羅崇訓來傳旨,說是陛下貪睡,早上起不來床,想把朝會地點從延慶殿改到承乾宮。”
馮正還沒說完,丁言就截斷話茬問道:“你們怎麽回的?”
馮正沒說話,站在一旁的王曾說道:“馮相回了,說等您回來後再商議。”
鄭太后這麽提議,是想將君臣議政的場所從前殿延慶殿搬到後殿承乾宮,方便她單獨接受朝臣們朝拜。
馮正等人不是傻子,當人能看到她的用心,但他們不敢做出裁決,因此馮正就把皮球踢給丁言,讓他去頂撞鄭太后。
“此事,諸位應當當即反對,何必非要等我回來?可見諸位只顧著自己的富貴!”丁言盯著馮正,撂下這句話後,匆匆忙忙趕赴內廷。
“只顧自己富貴?”馮正看著丁言離開的背影滿眼嘲諷,轉身對王曾道,
“這人忒無恥,讓他自個兒做周公,讓咱們做董卓、王莽!虛名他擔著,壞事兒想讓咱們背!”
———承乾宮————
得知丁言求見的消息,鄭太后心裡明白所為何事,又不好拒絕他求見,隻好宣他進來。
“臣丁言有要事啟奏。”丁言一進殿就跪倒在地。
“丁相公免禮。哀家記得丁相今日不是告假了麽?怎的又進宮來了?”
鄭太后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疑惑道。
“臣等隻聞今上皇帝傳寶受遺,若移大政於他處,
聽政於內廷,則社稷之理不順。臣難敢遵稟太后旨意。”丁言站起身來,此刻宛如忠臣義士,正氣凜然道。 “哀家初心只是心疼皇帝,如今天氣轉冷,梣兒總要貪睡些,常常難以早起。”鄭太后先是解釋,又轉道,“丁相所言有理,是哀家冒失了。”
“臣惶恐,娘娘也是愛子之心切。”丁言躬身道。
“今日丁相告假,是哀家之過擾了丁相,”鄭太后轉頭對羅崇訓道,“把暹羅國進貢的那對兒水晶杯拿來,賜給丁相。”
“臣叩謝聖恩。”丁言也不推辭,跪在地上道謝。
“崇訓,送丁相出宮吧。”鄭太后下了逐客令,眯著眼睛看著倆人離開:
丁言竟然敢忤逆哀家,看來一手養大的狗,也有反咬主人的時候啊。
到了宮門,羅崇訓跟在丁言後頭,他知道丁言的為人,也早就對謝必賢和丁言勾結在一起不滿。
因此沒像其他內侍一樣,巴不得攀在丁言身上,只是不冷不淡地說道:“奴才就送丁相到這兒了,這就回去複命了。”
丁言懶得理睬羅崇訓,轉身便走,畢竟內廷有謝必賢在,其他內侍也掀不起什麽風浪。
羅崇訓很想朝丁言的背影吐口唾沫,但又擔憂宮中人多眼雜,不得不忍下來,順著宮道往回走。
他低著頭快步走著,心裡仍罵著丁言不止,忽地看到前頭現出一雙飛鳳靴,上頭又是灰色繡龍袍邊。
“奴才萬死,衝撞了陛下。”他都不用想也知道眼前人是誰,心裡不罵丁言了,反罵自個兒大意,身子也直愣愣跪倒在地。
“哦,是羅總管啊!起來吧,”李梣背對著陽光,笑眯眯的,宛如有著仁慈心腸的神仙,下凡來救苦救難。
羅崇訓慌忙起身,糾結地站在原地,皇帝沒有下令讓他走, 他不敢動。
“丁相公剛剛來了,所為何事?”李梣繼續笑著問道,他篤定羅崇訓是畏懼皇權的。
宮中內侍,除了謝必賢外,怕是也沒人敢輕視皇帝,哪怕這皇帝未親政。
“回陛下,是為了視朝的事兒。”羅崇訓不敢不回答,也不敢全回答,他現在就是奧利奧,被太后和皇帝夾著,哪邊他都得罪不起。
“哦,丁相拒絕往承乾宮朝議?”李梣臉上仍是掛著笑,丁言一入宮,他就得到了消息。
“是,陛下,”羅崇訓心裡大吃一驚:怎麽丁相剛出宮,陛下就得知了這些消息?他不敢再隱瞞,繼續說道,
“丁相認為先帝病重時,無法視朝,讓娘娘代理朝政,當時可於承乾宮聽政。而今陛下龍體康健,不宜在內廷視朝。”
“嗯,朕知道了,你去吧!”李梣擺擺手說道。
羅崇訓又叩頭告退,正當他走了幾步後,只聽得背後傳來李梣的聲音,“你是個機靈的,好好熬著,總有機會出頭。”
得了這少年天子的肯定,羅崇訓又轉身行了個禮,待到起身後,李梣的身影早就轉進宮牆後面消失了。
丁言反對鄭太后提議這件事,並沒有改變他在李梣心目中的印象。
李梣知道他這樣做並不是出於公心,只不過是為了方便他把持朝政。
畢竟操控未成年的皇帝要比操控精明的太后容易得多,只不過丁言自恃位高權重,違背了鄭太后的意思,二人的同盟關系不免產生了破裂。
而這一切,都是李梣樂見其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