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飛想到這裡,心都碎了。
他家那座屋顯現在洪飛的面前了。
洪飛走到家門前,正想敲門,卻看見大門上有蜘蛛網。
他十分納悶,朝夕開合的大門上簷怎麽會有蜘蛛網呢?他便繞開蜘蛛網伸手觸摸大門,門上卻有灰塵。
由此他得出結論,他家好久沒有人居住了。
他心裡發怵,怎麽啦?他大伯、大嬸一家不在屋裡住了?
正在疑惑間,洪飛使勁將大門一推,只聽見“哐當”兩聲,門上的長把紫銅鎖和兩個鐵環相撞發出了清脆響聲。
這再次說明屋裡沒人住,大門早已上鎖。
面對此情此景,洪飛不由得驚慌起來。他急忙從大門右邊的那個磚縫裡摸了摸,從縫裡掏出一把鑰匙去開長把鎖。
出去的這些年,他一直沒有忘記把這把鑰匙放在磚縫裡邊。
兒時,他爸和媽下田耕種,收割稻谷時,他和家姐放學回家,有時忘了帶鑰匙,就要座在家門口等爸和媽下田耕種回來才能開門進屋。
後來,他偷偷地配了一把備用鑰匙,放在磚縫裡邊。這個秘密,只有他和家姐知道。
洪飛用鑰匙打開了長把鎖,推門而入。
屋裡的家具蒙上了一層灰塵,一片冷清破落的景象。
洪飛見此情景,不禁潸然淚下。
他冷靜下來後,想到梁文達家住一晚再說。
洪飛帶著從南都帶回來的禮物直奔梁文達的家裡去。
將近梁文達的住屋,洪飛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他環視一周後大吃一驚:梁文達家的住屋不翼而飛!
宅基上一片狼藉,雜草叢生,荒蕪蒼涼。
幾束參差不齊的暗淡月光從烏雲翻滾的縫隙中偷偷地鑽出來,射到宅基上的廢物上,與那低窪處的雨水交織在一起,變成可怕陰森的光影,好像《聊齋》中的幽靈向他飄來。
盡管洪飛受過高等教育,但他還是感到觸目驚心……
他站在宅基的廢墟上,倒退幾步後打了幾個寒噤,自言自語起來:“阿達搬家了,阿達搬家了……”
俗話說,金窩銀窩,舍不得窮窩。一般來說,金鳳村裡的人是不會輕易搬家的。如果要搬家,無非兩種原因:一是嫌住地太窮,翻不起身來;二是家生醜事。
由此推論,洪飛認為:阿達搬家的原因是後者。因為阿達的妹妹是金鳳村遠近聞名的美女,她性格剛烈,敢於向傳統世俗挑戰,堅定地為自己相愛的人相守候;
然而,她畢竟也是一介弱質女子,一個已到了出嫁未嫁年紀,寧願守在家中而不嫁的老姑婆,能經受得起村中那些饒舌婆的風言風語嗎?這叫她怎麽立足呢?所以,阿達搬家走為上策……
洪飛想到這裡,心都碎了。
他站在廢墟的宅基上,禮物撒落一地,出一副失落沮喪的樣子。
也許是洪飛的幻覺,文英從廢墟的宅基中漸漸地顯出身影,向洪飛微笑點頭:算你猜對了一半。
洪飛轉動眸子,全神貫注地盯住文英。
文英緩緩地向他走過來:阿飛哥,是的,我沒有寫信告訴你我哥搬家之事,那是因為我不想讓你被那些饒舌婆說你的壞話,讓她們死了這條心,我這樣做完全是在愛你。因為我把對你的愛埋藏在心底,寧肯自己受辱、受苦和受罪,也不讓她們在背後誣蔑你、中傷你……往事不可追,相思豈有涯?離開是非地,天涯海角是我家……
即刻,
洪飛明白了文英的苦心和愛心,他指責自己:洪飛啊,洪飛,你不是一個有擔當的男子! 洪飛發誓,無論梁文英走到天涯海角,他都要找到她。他要當著她的面把以前尚不敢表白的愛向她表白。他要承諾愛情盟約,探究愛情真諦,品味愛情幸福;他要做一個頂天立地、有擔當的男子漢……
洪飛無精打采地站在雜草叢生的宅基上,心想:現在更深夜靜,人們多巳入睡,還是先回家睡覺,明天再去找二太公問清楚……
洪飛想到這裡,一陣疲勞襲來,打了幾個哈欠,轉身回家去了。
……
盡管洪飛深夜回村,可他還是被人發現了。
人們把他當成了“鬼”,以至金鳳村鬧出了一場“鬼魅風波”,可他還蒙在鼓裡。
與洪飛一起自小玩‘沙煲’長大的二狗仔,雖然他有點神經失常,深夜在村背後山頭墳地下竹鐧捕捉黃鼠狼。突然,他發現有一個黑影從大霧中直奔入到洪飛的屋裡。
二狗仔目睹此情景,撒腿就跑。
他飛快地從洪飛家附近的村東頭往村西頭跑,驚慌失措的與巫婆王大嬸相遇。
他大喊大叫:“大嬸,不得了!不得了!我看見鬼了,鬼入了阿飛哥的家......”
王大嬸一聽,嚇得邊哆嗦邊說:“二……二狗仔,我……我也發現了鬼,它在洪兆天家裡現身,可……可怕極了!”
晨光熹微,王大嬸的“鬼魅現身”、二狗仔的“鬼魂入屋的鬼新聞,猶如廣播電台播報那樣快捷。
一根煙工夫,就傳得家喻戶曉,人人皆知。
早上出門的幾個上了年紀的大娘、大嬸和阿婆,她們剛剛走出家門就聽到了“鬼魅”的鬼新聞,一個個嚇得毛骨悚然,魂飛魄散,立即縮回各家各戶……
一群歡蹦亂跳的放牛娃,牽著牛剛剛走出村的東頭,他們就看見二狗仔和王巫婆神色緊張地在議論“鬼”,也被嚇得魂不守舍,丟下牛繩,撒腿就往家裡跑。
那群大牛小牛好似聽懂了人話“有鬼”,也好像害怕起來,“哞哞”直叫,四處亂跑。
村裡有幾個膽大的大娘和阿婆,她們貓在自家窗口東張西望……
幾個一把年紀的大伯、大爺顯出異樣,有的鶴立門庭院外,一邊捋著胡子一邊搖起頭;有的在村中徘徊,一邊抽著旱煙一邊辟起謠來:
別聽王巫婆胡說八道!別聽二狗仔大喊大叫!世上沒有鬼,盡是人在鬧!
王大爺和石老伯他們朝著二狗仔問“那個鬼,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二狗仔吱吱唔唔地說:“大約是昨晚大半夜......”
“難怪昨夜,大黑狗‘汪汪’直叫!”
此時,村長石金長一早出門也聽到了“鬼魅”的鬼新聞,他環村走了一遭,看有什麽新情況發現,見這裡聚集著好幾個人,便趕過來了。
“你見到的是什麽鬼呀!”石金長問王巫婆。
“好像是個學生鬼,身上穿著藍色短袖衫,背著行囊,蹬著波鞋,一臉疲憊的樣子,好像餓死鬼呢!”王巫婆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描述。
“哎!根據‘鬼’的模樣,我判斷他就是洪飛呀!他不是在中大讀書了嗎?難道他遇難了?魂兮歸來呀?”石金長猜測著說。
王大爺說:“阿飛是個好孩子,即使他是鬼也不會傷害我們,所以,大家不要怕。”
一大早,金鳳村鬧“鬼”的事在村裡村外傳得沸沸揚揚……
上午7點多,村長石金長便到河西村委裡報告了村裡鬧“鬼”的事,受到了支書梁明的嚴厲批評:“金長呀!金長,你是老黨員了,又是村長,你怎麽能相信有“鬼”呢!看來,你與唯物論過不去,不想當幹部了!”
石金長懊喪地離開村委回村,誰知他正撞上了二狗仔、王巫婆和王大爺、石老伯幾個村裡上了年紀的人纏住他。
二狗仔和王巫婆兩人說有鬼,王大爺他們說沒有鬼,要他裁定,弄得他毫無辦法,不知如何是好……
他們幾個人攪在一起,出現了大風波。
王巫婆正在向人們發布“鬼”新聞:
一會兒說洪兆天家裡有鬼顯靈;
一會兒說村背後山有鬼跡;
一會兒說天上有鬼騰雲駕霧;
一會兒又說太陽出來驅散大霧,鬼不知去向了。
二狗仔是王巫婆的保鏢和幫凶,他站在王巫婆身旁將鬼說得活靈活現:“昨晚我在村背後山頭墳地下竹鐧捕捉黃鼠狼時,親眼看見那個“鬼”在那停下來不動,後來進村了,在河邊荔枝樹下又停下來,好像還喊著文達哥和他妹妹文英的名字……”
王大爺是無神論者,對王巫婆嗤之以鼻,來到她面前,用手指著她罵道:“你這個裝神弄鬼的巫婆,在村裡宣傳封建迷信,散布鬼魅謠言,我打死你!”
王大爺說完,舉起右手,裝作要打下去的樣子。
王巫婆見狀,順勢倒在地上,大喊大叫:“不得了啦!鄉親們那,你們給我做主啊!這個王老不死、無天裝的,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打人,疼死我了!這是鬼附了他的體!”
二狗仔和王巫婆是“同穿一條褲”,因為“鬼”是他們倆發現的,又是他們倆發布的,二狗仔見王巫婆受王大爺的欺負,十分氣憤地與他反目為仇。
他一個箭步衝上去,把王大爺推倒在地。
二狗仔趁機把王巫婆從地上拉起來,倆人合在一起又想去踢打王大爺。
石金長見勢不妙,馬上走過來喝住二狗仔:“你再這樣是非不分,胡說八道,我可要把你抓起來了!”
二狗仔大聲道:“我沒有胡說八道,他們欺負一個女人,算什麽大爺!”
一時之間,二狗仔、王巫婆把金鳳村鬧翻了天。
“那個男的是誰呀?樣子那樣凶,簡直嚇死人!”這時,鄰村有幾個人路過金鳳村,聽到這裡吵吵鬧鬧,便走過來湊熱鬧。
“他叫二狗仔,好吃懶做,半傻不廢,一個癩皮狗。”
“哎呀!一個癩皮狗與一個巫婆混在一塊兒,那還不變壞嗎?”
“難怪金鳳村鬧出‘鬼風波’,原來是癩皮狗與巫婆作怪。”
石金長受到支書批評,又見二狗仔像癩皮狗一樣纏住他,他知道更加管不了,便耍滑頭地對二狗仔與巫婆說:“你們不要纏著我,我去找二太公來,你們跟二太公把‘鬼’事說清楚。”
石金長很鬼,他認為,二太公是他的救命稻草,他要把“鬼風波”推在二太公身上,讓二太公去扛著。因為洪兆天是二太公的孫子。現在,“鬼”在洪兆天家裡鬧,那當然要找二太公說事了。
今天,二太公天剛蒙蒙亮就起床了,昨晚,他剛剛入睡,朦朦朧朧之間,感到有個身影在屋外徘徊了好一會兒就離開了,他預感今天有事情發生。
只見二太公拄著龍頭拐杖,邊散步邊哼著“村舍田園宜居地,山環水繞金鳳村,唐宋萌祖業,耕讀傳家風……”的《臨江仙》詩句。
當他散步到村東頭流水小橋上就感到納悶。
往日,下田耕作的大娘、大嬸總是在橋頭與他相遇,向他問好,今天,怎麽沒有見到她們下田呢?
他懷疑自己年邁體弱,記憶力衰退,導致生物鍾錯亂。
於是,他立足橋頭,見大霧已散,太陽掛在金鳳村上空,還是昨天現在的高度,昨日的時辰。他以此見證,自己的生物鍾並沒有錯亂……
於是,他感到自己預感的事情可能要發生了。
二太公過了流水小橋,拄著拐杖上了坡。
他看見鄰村、外鄉的人,都像趕廟會似的向金鳳村湧來,而且面帶懼色。
二太公疑慮,眯著老花眼,一眼望去,黑壓壓的人圍在村東頭,聚集在孫子洪兆天的家門前。
於是,他判斷起來:子夜在他家窗前徘徊的那個人,一定是曾孫兒飛娃子。
他猜測曾孫兒到城讀大學,他念著村裡,便星夜回來,無意地被二狗仔和巫婆他們當作了“鬼”,引起了這場天大的誤會!
人們肅然起敬,拭目以待,看二太公如何處理“鬼魅風波”。
二狗仔和王巫婆還在和王大爺他們吵鬧、辱罵,拉拉扯拉,沒有發現二太公。
二太公沒有聽石金長的建議去製止他們,而是站立一旁,學唐朝魏征,靜觀不語地兼聽起來。
因為“兼聽則明”——盡管他們的語言汙穢,但能聽出個道道來:
“王騷貨,你說有鬼,鬼在哪裡,我們怎麽沒有看見鬼呀?你才有鬼呢!你偷人,你昨晚偷了二狗仔,真不要臉!”王大爺指著王巫婆罵她騷貨,裝神弄鬼。
“死你個老不王!你胡說八道,你個無天裝,冤屈我!我敢對天發誓:如果我說謊,天打雷辟!昨晚我從阿天家門縫裡真的窺到鬼了,那個鬼穿著藍色短袖衫,他就是阿飛啊!”王巫婆神乎其神,介有其事,指著王大爺大聲辯駁。
“王爺爺,昨晚我的確看見了‘鬼’。這個‘鬼’分別在下山前和在河邊那幾株樹停了很久,然後就進村入了阿飛哥的家了。那個‘鬼’,可能是阿飛哥。後來,這個‘鬼’又出來在二叔公家窗前停了停,再走到達哥以前住的那間屋宅,呆立在那裡喃喃自語,還丟掉了很多糖果瓶乾,又轉回阿飛哥的家了。”
“果真有這事?狗娃子,東西可以亂吃,說話不能亂講!”王大爺威嚴的目光望著二狗仔。
二狗仔肯定地說:“千真萬確,我親眼看見。”二狗仔說完,從衣兜裡掏出一把糖果,“這是我在達哥家宅基地拾的。你們再不信,現在,我們一起到阿飛哥家裡去捉鬼!只要把‘鬼’捉住,你們就不會嘴硬了。”二狗仔一副被冤屈的樣子,在極力反駁。
“死狗娃子,放你媽的狗屁!你腦殘呀,要是飛娃子變成了‘鬼’進了屋,這把長鎖還會鎖在門上嗎?如果他真的回家了,這麽多人在他家門前鬧騰,他能不知道嗎?”王大爺大聲訓斥著二狗仔。
“王老不死,你懂個屁,‘鬼’能跟人一樣嗎?人在陽間,鬼在陰間,鬼走另外空間,不需要開鎖,找個縫隙,縮著身子就進去了。”王巫婆邊罵邊反駁。
“我才不信呢!世上沒有鬼,盡是人在鬧。不信,你把門上的鎖砸開,到屋裡去看看,是真鬼還是假鬼!”王大爺又反駁。
二狗仔仿佛明白了什麽,他一骨碌地從地上爬起來,就要去砸門上的鎖進屋去捉鬼……
石金長仰仗二太公的威德,覺得是說話的時機了,便大聲吼斥:“二狗仔,你不得砸鎖,這是二太公孫子的家。現在,他老人家來了,你們也不要再辱罵、再爭辯了。你們發現了什麽,可跟二太公說,讓他老人家裁決。”
二狗仔聽石金長說二太公他老人家來了,猛地一驚,戛然止步,放棄了砸鎖行為。
王巫婆、二狗仔、王大爺聽說二太公來了,如晴天霹靂受驚。
他們立即停止辱罵、毆打和爭辯,馬上從地上爬起來,不好意思地斜視二太公。
二太公見王巫婆的頭髮亂如雞窩,臉色鐵青,衣襟晃蕩,嚴厲地說:“你們這倆個孽障,成何體統,為過去那些陳谷子爛芝麻的舊帳,借‘鬼’顯靈,在這裡泄憤,掀起‘鬼魅風波’。現在,你們趕快整理好衣冠,再來看‘鬼’的真相。真鬼、假鬼自有來龍去脈。我希望你們就這場‘鬼事’了結恩恩怨怨,重新做人!”
王巫婆、二狗仔整理好衣冠後,跪在二太公的面前,異口同聲地說:“二太公,只要您老人家把‘鬼’案破了,我們都聽您的。”
“好!你們請起。我與你們打賭,倘若我把‘鬼’的真相弄清了,王巫婆、狗娃子你倆個就要痛改前非!王二你也要戒掉火暴脾氣,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做事要三思才後行,否則,我願披一襲大紅猩猩的氈鬥篷棄塵而去,從此銷聲匿跡!”
二太公說完,轉過身來,揚起龍頭拐杖,面對有鬼的王巫婆和二狗仔大聲喊道:“王巫婆、狗娃子,請你們自尊自重,如果你們想開開眼界,長長‘驅鬼’見識,你們就趕快回到人群中去,不要在這裡添亂!”二太公的話威嚴不可違,王巫婆、二狗仔趕快回到了人群中去。
石金長從人群中急急忙忙地擠過來,悄然地對二太公說:“二太公,剛才我接到了鎮的通知,鎮派了有關幹部,馬上就要到達金鳳村來處理鬧‘鬼’事件。我問您,您是管還是放棄?”
“長娃,上級來人了,我是想放棄。可是,一是‘鬼’與我家有關聯;二是我欠王巫婆、狗娃子、王二的賭債,所以,我得弄清楚‘鬼’的真相。不過,上級派人來了,上級有上級的處理方法;而我呢,有家規、家教。兩個管法,同一目的,相輔相成。”
“哦!我懂了。二太公,您看,現在人越集越多,我看事態越來越大啊!”
“長娃,事態不像你說的越來越大,而是越來越小,越來越明。你看,王巫婆、狗娃子、王二打賭走了;圍觀群眾的心態,正在轉入常態。這樣吧!我先進屋看看。但是,你不要跟我進去,也不要讓任何人衝進屋裡。”
二太公用長把鑰匙打開門上的長把鎖進了屋。
隨後,石金長壯著膽子守在門口:
一是謹防有人闖入屋內;
二是防止屋內的“鬼”衝出來驚嚇人……
二太公像福爾摩斯那樣偵查起來。
進屋前,他在門外泥濘的路面上發現了鞋的印跡,印跡一直延伸到門檻。
二太公進屋後,在堂屋裡發現了鞋底上脫落下來的黃泥。根據門外的鞋底印跡和屋內的散落黃泥,二太公判斷,此人穿著波鞋。
然而,他覺得蹊蹺:長把鎖依然鎖在門上,此人如何進了屋?難道說真的是“鬼”!真的是“曾孫子的鬼魂”回來了?他走另外空間,縮著身子進了屋?
突然,二太公發現廚房裡的水缸、鍋蓋、灶具等,都有人動過、用過。
這些行跡表明,無論是人還是鬼,他對屋裡的環境和設施都非常熟悉。
隨後,二太公向西房一瞥,讓他吃驚起來。
自從村裡因梁文達等幾個雞場發生的雞疫汙染全村,加上債主經常來村追債,搞得人心惶惶,無法安生,村中稍為年輕的都外出打工謀生去了。
他記得,幾年前,孫兒阿天為了躲債,一家臨去南都時,把鑰匙交給他代為照料。
他記得把房門關得很緊,兩個門環用繩子系著,而且打了活扣。現在,房門打開,兩扇門虛掩著。
二太公覺得十分蹊蹺,於是,躡手躡腳地推開了虛掩的房門,兩扇門如同電影特技拉開,一組畫面慢慢地從梳妝台上的鏡子裡淡入:
踏板上有一雙波鞋,周邊沾有黃泥;梳妝台上放有一件藍色短袖杉,一條黑色長褲;鏡子右側,映出杉木床,床旁邊的椅子上放著一個行李袋,床上睡著一個後生仔,鼾聲大震。
盡管人的臉頰朝裡,但二叔公已從熟悉的鼾聲中知道是曾孫子回家了,並不是王巫婆、狗娃子所說的“鬼”。
二太公驚喜萬分,繼續掃描。
這時,他發現曾孫子的脖子和手臂上,露出了幾道被茅草割開的傷痕。
這使他聯想到,曾孫子一定是誤走了白虎山那條茅草叢生的崎嶇小路回來的……
二太公看見曾孫子睡得很實,很香,就沒有立即叫醒他。
他知道曾孫子太辛苦,太疲乏,太勞累了。
由此,二二太公得出結論,王巫婆、狗娃子所說的“鬼”就是曾孫子了。
這時,鎮和村委來的人先後抵達了金鳳村。
鎮長洪烽和村委支書梁明以及四位武裝乾事趕到了“鬼魅風波”現場,人們像犁地似的犁開了一條縫,讓他們過去。
不知是何人冒出一句:鎮裡的鎮長大人駕到,捉“鬼”來了!
話音落地,人們哄然大笑。
此時,洪飛正在熟睡中。
二太公在他的床邊聽到了屋外的講話和人們嘰嘰喳喳的議論聲。
他在房內徘徊:是將曾孫子弄醒,讓“鬼”與鄉親們見面;
還是讓他繼續睡覺,自己先出去,跟鄉親們打個招呼?
二太公權衡利弊,他認為:後者為好。於是,他舉起雙手,開了大門。
二太公從屋內走到大門口,圍觀的人們鴉雀無聲,焦點都聚集到了二太公這裡。
洪烽當上天堂鎮鎮長後,曾下鄉到過幾次金鳳村,還特意拜訪過二太公,了解洪兆天的情況。
此時,洪烽一見二太公從屋內出來,快速走上前去恭迎攙扶二太公:“二太公,您好!我們又見面了。”
“洪鎮長,不好意思,老朽又多管閑事了。”
“二太公,您管得好啊!聽說您一到現場,就壓住了陣腳,沒有讓事態擴大。”
二太公笑了,將嘴附在洪烽的耳根,悄悄地說:“我告訴你,昨夜的‘鬼’原來是我的曾孫子飛娃子。此時他正在床上熟睡……你看,如此……這般……”
刹那間,“劈裡啪啦”的聲響,震耳欲聾,既像大火燃燒乾柴山草聲,又像火燒防房屋聲。
這時,有人喊了起來:大火燒村了!走啊!快走啊!……頓時,金鳳村仿佛變成了一遍烈火。
原來,洪烽、梁明和石金長采納了二太公的錦囊妙計:每人手裡拿著一根竹竿,竹竿尖上掛著萬字頭鞭炮,懸空吊在鐵桶裡燃放起來,模擬大火的燃燒聲,是否能將洪飛震醒,檢驗他的機警程度和本能。
圍觀者摸不著頭腦,又產生了新的疑惑……
二太公的錦囊妙計,果然生效。
熟睡中的洪飛被“火觸聲”震醒了。他一骨碌地從床上爬起來,穿好衣服,宛如天兵天將突然出現在人們的視野裡:
“哇!他是洪飛呀!”
“他不是去中大讀書了嗎?”
“他不是人,他是‘鬼’呀!”
“他不是‘鬼’,他是人!他是一個儀表堂堂的帥哥啊!”
圍觀的人們,看見洪飛佇立門口,消除了對他的疑慮。
過了數秒鍾,洪飛才回過神來。
盡管他知道自己回家了,不是在南都城,但又莫名其妙,不得其解。
怎麽會有這麽多的人和上了年紀的鄉親在他家門前一邊放鞭炮,一邊好像舉行歡迎儀式歡迎他呢?
鄉親們見到洪飛,喜悲參半。
喜,是洪飛沒有發生不幸,活生生地站在他們面前;
悲,是他們把洪飛誤作了‘鬼’。
所以鄉親們的臉上,一邊掛著彩虹,一邊顯出陰霾。
而洪飛,既出奇,又茫然,一個勁地向鄉親們問好!
鎮長洪烽見火候到了,便對二太公說:“二太公,請您老人家說幾句圓場的話吧!”
“洪鎮長,還是你講為好,因為你是鎮裡的人,代表上級。”
“還是您老人家講合適,因為您德高望重!”
二太公自知執拗不過,就說:“諸位,此刻站在你們面前的,就是我的曾孫兒——飛娃子。他是人,不是‘鬼’!昨夜,他回到家裡,無意之中扮演了‘鬼’的角色,打擾了鄉親們的寧靜,讓鄉親們受驚了。在這裡,我代表曾孫兒向大家道歉,說一聲對不起。”
人們邊鼓掌邊竊竊私語:哦!原來是這麽回事。
“鄉親們,今晨,狗娃子和王巫婆發布‘鬼’新聞,這不能怪他們,這是誤會的結果。他們所說的‘鬼’,就是飛娃子。昨夜飛娃子回家後沒有見到他二叔和二嬸他們,於是他分別到了我住的屋前,見我熄燈睡了,就去找達娃子,卻被狗娃子和王巫婆發現。他們就認為:飛娃子是‘鬼’了。就這樣,一個順理成章的‘鬼’,就自然而然地出現在鄉親們的遐想空間,這是‘鬼新聞’的真相。”
二太公像包公斷案,將“鬼”分析得合情合理。他又接著說:“昨夜,王巫婆跟蹤我曾孫子,遠處窺見他進了屋。當王巫婆走到門前觀看時,大門依然鎖著。王巫婆疑惑,突然想起‘鬼’能縮身,能從另外空間穿越。於是,王巫婆又發布了這條‘鬼新聞’,鄉親們又順理成章地相信‘鬼魂顯靈’了。”
大家聽到二太公的解釋,齊聲說道:“世上沒有鬼,盡是人在鬧!”這場村裡鬧“鬼”的天大誤會,終於真相大白了。
鎮長洪烽和村委支書梁明見真相大白了,與二太公說了幾句道別後,便離開了金鳳村。
外村前來看熱鬧的人也陸陸續續離去了。
此時,倒輪到洪飛覺得蹊蹺了。
他想:為什麽眼前的都是那些上了年紀的大爺、大伯和阿婆,不見村裡那些年輕人呀?
他見村長石金長來到身邊,剛想開口問個明白,怎料石金長倒先問起他來。
“阿飛呀!阿飛,你真是個風雲人物,你呱呱墜地那年,驚動了全村;你這次回來,不但驚動了全村,還驚動了鎮裡,都不知乍說你好了。”石金長不無責備地說。
二太公把龍頭拐杖重重地往地下敲打了一下,臉色陰沉地看著石金長,說道:“你乍說話,這能怪我曾孫子嗎?”
石金長見二太公發火了,馬上轉口道:“二太公,我不會說話,我是說你曾孫子萬一將來一定是個了不起的風雲人物,是我們村的驕傲。”
石金長說到這裡,偷偷地看了二太公一眼,見二太公的表情好轉了一些,又繼續說:“阿飛呀!你可是我們村的驕傲呀!你這次考上了中大,在我們村,甚至鎮、縣裡,都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啊!你可要……”石金長話到嘴邊,發覺有點不對,“你……你……你這是怎麽了,按理你應該在中大讀書呀?”石金長一臉疑惑地望著洪飛問。
於是,洪飛當著二太公和石金長的面,把這次回來的因由和打算說了出來。
石金長聽後,不無宛惜地說:“你這個時候回來做什麽啊?!早30年都分田到戶、責任到人了,村裡的年青人都跑到外地打工去了……唉,都怪我那天喝醉了酒,衰多口,好講唔講胡亂和你老爸講,害了細侄你……”
洪飛見石金長一副自責的樣子,連忙說:“村長不要這樣說,我是自願的,哪能怪您呢!”
“咳咳!”二太公咳了兩聲,心定氣正地說:“我曾孫兒有志氣,做得對!二太公支持你。”
“現在村裡都這個樣了,你回來還能有些什麽辦法呢?唉!”石金長望著洪飛,歎了一口氣,“早段時間,與阿達佔親帶故的,那些凶神惡殺的債主,雇了幾個神高馬大的莽漢,一進村就把他們值錢的物品都搬走了,阿達和他家姐家的屋,趁他們家裡無人,把所有的物件全部搬出屋,稍為值錢的就搬上車,最後把屋都拆了。”石金長一臉的無可奈何。
“阿達他爸媽和妹妹也不在家嗎?”洪飛不停地追問。
“自從文達的雞場倒閉後,阿達外出躲債了,哪些大債主找不到阿達,便上門找他家姐要錢,不久,阿達他爸媽和妹妹也外出謀生去了。”石金長說到這裡,一陣心血來潮,仰天長歎了一聲“唉!可憐好端端的一個家,就這樣散了。”
“那些債主怎麽能這樣,真無人性!”洪飛正值血氣方剛,氣呼呼地說。
“當時那陣勢,就像土匪劫村一樣,我和村裡的民兵趕來製止,那些債主凶神惡煞地說‘欠債還錢,無錢拿物,天經地義!’還說老板欠債走路,就得由他的親人還!”石金長講到這裡,雙腳猛地跺著地,火氣又湧上心頭。
他生氣的原因:一是他作為一村之長,沒能阻止那些債主胡作非為;
二是向村委匯報,遲遲得不到明確答覆,造成不能及時製止,群眾利益受損。
“飛娃子,如若你在場,村長要你出主意,你會怎樣做?”二太公有意識想考考眼前這位被重點大學錄取的學霸究竟有什麽過人之處。
洪飛果斷地說:“三種辦法:第一,先給他們一個下馬威,警告他們不要亂來,否則,進得了村,出不了村;第二,好好與債主協商解決;第三,協商不成立即報警解決。”
二太公讚許地點了點頭。
他老人家從曾孫子的語氣中看到了一種果斷、成熟、穩重、堅毅。 看來,被重點大學錄取的南都一中學霸不是浪得虛名的,是有料的。
前段,二太公作為在社會上享有很高名望的社會賢達,被邀請的到鎮裡參加天堂鎮黨委、政府舉辦的天堂鎮發展總體規劃座談研討會,鎮長洪烽禮賢下士,親自到金鳳村來接二太公到鎮參會。
那些債主就是打探到二太公到鎮裡去開幾天會,才敢進村無所顧忌,搬物拆屋的。
“這幫債主,真是無法無天,連屋都拆!”洪飛氣憤地說。
“事過境遷,還是不說了罷,以免氣壞了身子,不值。”二太公表現出一種智者的氣度。
“好,不說,不說了。但我還想問問阿飛,你剛才說的第一種辦法,是什麽辦法?”石金長打破砂鍋紋(問)到底。
這還不簡單,在貨車前後幾個輪胎5寸左右地面上分別插上幾根鐵釘,只要車一開動就扎穿胎了。輪胎穿了,車還能開嗎?”洪飛比劃著說。
“哦!是條好計,但有點陰,不可用。”二太公堂堂正正地說。
“是。”洪飛望著二太公,伸了伸舌頭。
聽了洪飛剛才那番話,石金長望著站在他眼前的洪飛,心想:他能回村,這無疑是上天給他送來了一個足智多謀的好幫手。
但一想到村現在的狀況,不禁又為他擔心起來,關切地說,“村裡的情況都這樣了,稍為後生的都出外去謀生了,下一步,你有什麽打算啊?”
洪飛充滿自信地說:“村長請放心,車到山前必有路,辦法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