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洪飛進入南都一中那天,他的父親洪兆天,來到了古城開封。
在外尋找“防治雞疫”已長達4年之久的洪兆天,在一個秋風蕭瑟的晚秋,來到了古城開封。
此時,他心中湧動起一種渴望,一種想要一睹現實中的黃河的渴望。
早在洪兆天讀小學那時起,他從書本和老師的講課中就知道了我國有一條大河叫黃河,是中華民族的精神象征,是中華民族的母親河;
洪兆天知道了,黃河,在青藏高原的一次猛烈抬升中躍然升起,從此哺育著一代又一代的人。從五.六十萬年前的“藍田猿人”,到二.三十萬年前的“大荔人”,再到現在的我們,無一不是在你的養育下茁壯成長。你是中華民族的母親河,無私而又偉大。
從那時起,洪兆天夢想著能有機會到黃河,想看看“九曲黃河萬裡沙,浪淘風簸自天涯”的壯觀,領悟書中描述的“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的磅礴氣勢,欣賞母親河“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別樣美景。
“風在吼,馬在叫,黃河在咆哮,黃河在咆哮......”每每想起這首激昂澎湃的《黃河大合唱》,洪兆天的心中就會湧起無比的激情,總會被黃河那雄偉磅礴的氣魄所震撼。
少年時的洪兆天,常常一個人在家鄉河岸邊的樹底下看書,累了,就望著家鄉的母親河,想著黃河發呆,想著母親河衝破崇山峻嶺的阻隔,去際會黃河的壯觀景象。
這時,他總會生發出一些奇特的想法:我是誰,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形而上學的迷霧籠罩著他的少年時代。當時,河中經常有小木船搏風擊浪,船夫們艱難地搖動著櫓把,喊著撼人心弦的號子。
翻波逐浪的江河水與艱難行進的小木船似乎在不斷地告訴他,要學會劈波斬浪,一定要做一個敢於拚搏、有擔當的人。
洪兆天很喜歡宋代的一首神童詩:“少小多才學,平生志氣高。別人懷寶劍,我有筆如刀。”
從那個時候起,他漸漸地志存高遠,意志越來越堅強,硬如鋼鐵,堅如磐石。
當歲月蹉跎的影子漸漸拉長的時候,他已很小有機會去河岸邊看書了。14歲時,他考入省華中師范學校。
由於功課很緊,他再也沒有回去過家鄉的河邊看書,再也沒有望著家鄉的母親河,想著黃河了。
在華中師范,他如饑似渴地學習各科知識,課余時間,一頭扎進學校圖書館,閱讀館中所有的書籍。看書疲倦了,就想起了在家鄉母親河邊度過的苦樂年華,於是便陡地來了精神。
……
自師范畢業執起教鞭,繼而辭職回鄉創業後,他憑著堅如磐石般的意志,他如奔騰不息,不知疲倦的黃河,一直呼嘯向前,向前!
在回鄉創辦雞場的那些激情燃燒歲月裡,猶如黃河上的滾滾波濤,衝擊著他那顆壯志未酬的雄心……
“一身轉戰三千裡,一劍曾當百萬師”、“一簫一劍平生意,負盡狂名十五年”,用王維和龔定庵這二句詩來形容他回鄉創業那幾年來的奮鬥再貼切不過。
……
令洪兆天做夢也想不到的是,現如今,他竟是以這樣一種身份,這樣一種事業失敗,淪落天涯的心情來到了令他神往已久的黃河。
他臨河而立,雙手叉腰,向天高歌:“祖國的母親河,我洪兆天來了!我一定要讓你的生命之歌更加激越,讓家鄉父老走向文明富裕。
盡管任重道遠,你的兒子會不斷超越!” 洪兆天歌畢,望著那幅刻在石碑上的書法長卷《炎黃賦》“莽莽天宇,八萬裡雲馳飆作;恢恢地輪,五千年治亂興亡……”,望著山峰上矗立的炎黃二帝,他的內心被深深震撼著,情不自禁地發出了“歸去兮!”
……
洪兆天遊罷黃河,馬不停蹄打道回府。
這天下午,當他一踏進南都大地,便聽到他兒子洪飛在南都一中讀書的消息。
這一消息無疑給洪兆天增添了一陣興奮和一股動力。
早在他養雞事業順風順水的時候,有一次,他到市裡參三級幹部大會,在會上見到了以前的老同事劉醒龍、郭定一,他們也都一個個事業有成,在單位當上了一把手。
洪兆天心想:既然回到了南都,何不找老同事聚聚舊,看望一下兒子。
洪兆天第一個撥通了司劉醒龍的手機。
劉醒龍一接到洪兆天的電話,驚喜之余,看看手表,已到了下班時間,便驅車到車站接到洪兆天后,即電約郭定一到南都山莊小聚。
晚上6點,郭定一、劉醒龍推掉其他應酬,來到南都山莊龍鳳閣。
老同事闊別多年相見,分外親切。
不一會,服務員端上一盆熱氣騰騰的馳名五香狗肉上來。
南都老牌狗肉馳名縣內外,素有“到南都不食南都老牌狗肉,等於沒到南都”之稱。
而這間南都山莊製作的南都狗肉,在南都城是非常出名的,大廚有獨特的秘製藥材配方,炆狗肉的火候恰到好處,狗皮炆得不硬也不爛,黃燦燦的金黃,不難咬爛,又有嚼頭,是飲酒的一道佳肴。
隨著服務員把這盆狗肉往台上一放,陣陣香氣撲鼻而來,真叫神仙也站不穩。
劉醒龍自帶了一瓶珍藏了10年的稻花香酒,服務員拿來了3隻精致的酒杯。
劉醒龍斟滿了四杯酒,舉起杯,說道:“來,這一杯,為我們老同事重逢,幹了。”說完,一抬頭,把滿滿一杯酒喝了。
3人拿起筷子,一邊吃狗肉,一邊碰杯痛飲。
幾杯酒下肚後,人也興奮起來,話題自然就多了起來。
“老夥記,都快10年沒見了吧?這10年都跑到那裡去啦!”郭定一臉色發紅,全身發熱,把劉醒龍要問的話,說了出來。
劉醒龍的酒勁也上來了,“兆天兄,自湖湘中學一別,我們從當初那個懷揣夢想的熱血青年,變成了一大叔了,歲月催人老啊!”
“兆天賢弟,想當初,你是我們幾個當中最有前途出息的一個,如果你老弟不是堅持下海弄潮兒,職位肯定在我們之上。”郭定一感慨地看著洪兆天,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洪兆天起身斟酒,舉起杯,感激地說:“難得老同事如此牽掛,我再敬你們三杯。”洪兆天當年的豪氣出來了。
劉醒龍打著酒嚅:“好!夠豪氣,今晚我們不醉不歸!”
洪兆天的情緒有點激動起來。
只見他站起身,然後斟滿3個酒杯,朗聲道,“來,我們繼續喝酒。”說完端起杯,一仰頭,一飲而盡。“喝!你們喝呀,來來來!我們是酒逢知己千杯少……”他又將滿滿一杯酒倒下了肚。
洪兆天乘著酒興,把這6年來走南闖北,尋求防治死雞瘟疫,以及在黃河邊的感悟和盤托了出來。
“好,好一曲‘黃河賦我磐石志,養雞大業永牢記。今日痛飲黃龍酒,一灑風塵笑千年’的壯歌!”劉醒龍誇完讚,把杯中酒喝了個精光。
郭定一緊緊地握著洪兆天的雙手,說道:“老夥記,你就先別回老家,南都城畢竟是經濟政治文化中心,各方能人匯聚之地,憑著我們的人脈關系,定能助你一臂之力。”洪兆天的酒後吐真言,讓郭定一看到了原先的洪兆天,不服輸,有雄心壯志,像一匹備上了馬鞍的戰馬聽到咚咚的戰鼔聲,隨時準備著去馳騁疆場一樣。
一覺醒來,已是旭日臨窗。
那頓酒,最後把洪兆天喝得酩酊大醉,不知什麽時候被他們送到了南都大酒店入住都不知道。
這時,郭定一來了。
一進門就抱歉道:“昨晚喝多了一杯,把你送到了這裡住。怎麽樣?等會吃過早餐,我帶你去看看你的立腳之所。”郭定一竟為他安排好了。
聽郭定一這麽一說,洪兆天的臉竟變得猶疑起來了。他沉吟了半晌,很為難地說:“我想,我想去南都一中看看洪飛,就回村……”
“什麽?你不想留在南都城?老夥計,這可是個難逢的機會啊!我已把你的情況對你以前那個學生彭貴南說了,他現在是市科技局主席。他今早接到我的電話,如求賢若渴般說,把招待專家用的那套房讓給你用,還安排你到科技局所屬一個養雞協會掛了一個技術顧問。“郭定一有些發急了,把今天早上與彭貴南的通話,一口氣說給他聽。
洪兆天看著郭定一,似有所思地說:“哦,是嗎?我也聽說彭貴南了。”
郭定一又說:“還有,你那個高足顧煒博,你還記得嗎?他現在出息了,去年當選了南都市市長……”
“啊,老夥記,對不起……”洪兆天真不知該怎樣說了。他說到這裡,停了停,然後望著郭定一,“昨天夜裡,當我醉醒過來的時候,思想鬥爭十分激烈,不想添你們麻煩……”
洪兆天說著說著,猛地把郭定一的手抓過去,因為激動,聲音變得有點哽噎:“謝謝你,老夥記,我從心裡感激你能如此幫助我!”他那雙大眼睛,飽含著淚花,他再也關不住說話的閘門,滔滔不絕,而且動了真感情。
聽著這肺腑之言,擲地有聲之語,郭定一衝動地緊握著他雙手。
洪兆天微微地笑了笑,說:“承蒙老夥記錯愛,我將竭盡全力,重整旗鼓待夢圓!”
就這樣,洪兆天被昔日老夥記的拳拳之心,殷殷之情所感動,在南都城留了下來。
星期二上午,按照課程表安排,第一節課是語文。
上課的鈴聲剛響起,王軍拿著課本,準時出現在一1班課室門前。
鈴聲過後,他便步入課室登上講台。
王軍按例與全體同學打過招呼後開始進入上課時間。
“請同學們打開初一語文課文第2頁,今天上第一課,在山……”王軍說到這裡停住了,心想:今季的新書怎麽像是與我對著編的呢?明知我有“兩不教”的規矩,卻開篇就是農村題材《在山的那邊》。
王軍執教初高中語文20余年,絕大多數的課文基本相同,他對這些課文駕輕就熟,了然於胸,因此,備課對他來說,純屬多此一舉。
王軍發現新課本與往年不是一個版本後,只見他眉頭一皺,計上心來。
他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下16個字:這堂課打破老常,改為老師與學生互動。
然後轉過身來,用手扶了扶戴著的那副黑鏡框老花眼鏡,字正腔圓地說,“請同學們出題,老師作答,”王軍說到這裡,如炬般的目光在課室內巡視了一遍,“想到了的同學請舉手站起來出題。”
王軍出這樣的題,一來是想了解一下這班學生的文化功底。
俗語講:只有老師出題要學生作答,那有學生出題要老師作答的。頓時,課室內鴉雀無聲,無人舉手。
王軍從講台上下來,背著手在課室中間兩條通道踱著步,最後停在右邊最後一排最角落的桌前停了下來,說道:“既然沒有同學舉手回答,那我就點名了。”
“洪飛同學,你起來出題。”在一遍寂靜之中,王軍指名道姓了。
“好!老師。”洪飛站起來,那雙烏黑明亮的眼睛看向王軍,朗朗上口地:“先生教我讀悠悠,我教先生舞馬騮。先生教我讀大學,我教先生補爛鑊。”
洪飛話音剛落,引得全班同學捧腹大笑起來。
王軍當場被氣得臉色鐵青,大聲訓斥:“洪飛!這是神聖的知識殿堂,豈容你信口開河!”
洪飛擺出一副冤枉的樣子,說:“王老師,我是按照您要求說的,我並沒有信口開河。”
“還在強詞奪理?那你說說,‘悠悠’、‘馬騮’、‘爛鑊’是什麽意思?”王軍給了洪飛一次伸辯的機會。
洪飛點了點頭,說道:“‘先生’是老師,‘悠悠’是詩書的意思,‘大學’是《禮記》第四十二篇;至於‘馬騮’和‘爛鑊’,在鄉下,男女老少皆知,相信不用我解釋,大家也知道‘馬騮’是猴子、‘補爛鑊’是煮飯用的鐵鑊,鐵鑊爛了需要補好它才能煮飯。”
洪飛解釋完後,把這二句連貫起來,“我剛才是說,老師教我讀詩書,我教老師舞馬騮,老師教我讀《大學》,我教老師補爛鑊。”
聽了洪飛的解釋,王軍心想:洪飛說的這二句確是朗朗順口,富有鄉土氣息,雖然粗俗,但很有道理……看來,這個洪飛,是有點與眾不同。
王軍想到這裡,心一軟,也就饒了他這一次。
開學第一周,凡是上語文課的,洪飛都沒有好果子吃,受盡王軍的諸多提問和故意刁難。
王軍的故意刁難,都被他有驚無險地一一化解了。
洪飛生性調皮搗蛋,顯露的劣根也比其他學生多,也受過王軍不少嚴厲的處罰。
大凡剛進入初一的新生都認真學習,幾乎所有想考高中和中專的學生都很拚。而洪飛放在學習上的時間,在全班可排得上倒數第一。
並非學習成績優秀的學生都會讓老師喜愛,在學校,好壞的標準總是那麽鮮明直接和獨一無二。
盡管洪飛知道自己已經讓班主任不喜歡,而他卻沒有打算去改變。
事情的起因是他老爸對養雞癡心不改,這幾年在外尋找預防“雞疫”發生良方,上星期來到南都城,當地科研部門為他爸提供了一套房子,並要求他老爸與當地科研機構的專家專題研究、探討,把“預防雞疫”作為當年一項科技攻關項目來抓。
因此,他老爸要他有空過來幫手總結、整理這方面的材料,還要編輯出版成書。
洪飛自從接受他老爸交給的任務後,一到周末或有時在晚自修中,借故有事等原因,向班長請假或打聲招呼,便趕去參與這“項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菜籃子工程了。
……
最近一個月來,洪飛的表現著實令班主任王軍頭疼,不得不說洪飛簡直就是一個另類。
偏偏這個另類還另類得令人無奈。
你說他上課打嗑睡,不專心聽課,可偏偏每次考試都能得中上水平,即使是王軍也不得不承認這小家夥實在是有點小聰明。
因此,當一1班的同學周一回課室晨讀結束後,突然看到洪飛就像旗杆一樣站在教室外面的時候,整個走廊都熱鬧起來了。
“哈哈哈!”
“洪大班長你還罰站啊!”
那個戴著眼鏡,個子高瘦的陳日偉,在走廊裡故意喊了一聲,洪飛恨不得面前有條縫,立馬鑽進去。他被同學像看耍猴似的圍觀了好一陣子。
帶著受辱的心回到座位,洪飛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氣給撒在朱偉雄頭上來。
“朱偉雄,你今天一早被王老師叫去辦公室,這是幹什麽了?害得我受罰!”
“你受罰與我何乾?王老師只是問了問我開學以來的事,我又沒有說你什麽。”朱偉雄一本正經地解釋著。
“那王老師有沒有問我其他的事了?”洪飛進一步問。
朱偉雄支支吾吾地:“問……問是問了,但……”
洪飛如劍的目光盯著朱偉雄:“但什麽?你是不是說了?”
朱偉雄避開洪飛逼人的目光,低聲地說:“說是說了。但我沒……沒有說出……”
“這不是和尚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嗎?”洪飛無奈地苦笑了一下,“你怎麽這麽蠢呀!”
“班長,這可不能怪我,我是說……說不知道原因,我敢發誓,我在王老師面前沒有說你和鄭倩倩的事。”
“那為什麽叫你去問了話後我就遭罰?”洪飛狠狠地登了朱偉雄一眼。
朱偉雄委屈地:“我那知道……”
無語……
洪飛確實無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