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本來以為可以這樣快樂的生活一段時間,但就是因為太快樂,所以時間好像也跟著加速了。
正當我們毫無準備地吃完了早飯,準備出去玩的時候,突然雞鴨鵝狗都一起叫了起來。
村裡來了一輛小汽車,我心裡馬上生出了一絲不好的預感。果不其然,小汽車停在了大姑家的門口,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爸爸和媽媽。之前去姨奶家,媽媽沒有去,為了多陪姥爺幾天。所有人都出去迎接,只有我和劉小西走在了最後,她看看我,我看看她,四目相對,似有千言萬語但卻不知從何說起。
轉眼間父母都被迎進了屋裡,二舅爺忙說快去整飯,我得和大外甥好好喝點。我爸忙說道:二舅,今天來地太匆忙了,我合計把他接回去。這車是跟別人借的,回去還有事。今天就不在這兒吃飯了,等不忙了我再來看你。說著把隨手帶的大包小裹給了二舅爺,估計是知道我在這兒這段兒,肯定沒少花費,特意買些稀罕的東西還人情。
爸爸回頭對我說:趕緊收拾東西吧,咱們得出發了,不然天黑之前趕不回去了。
其實一見他們來,我的眼睛裡已經飽含淚水了。雖然知道這天早晚會來,但是真的沒想到會這麽快。我根本不敢看劉小西,生怕眼淚掉出來,被他們發現不正常,畢竟做賊心虛。不過我是真的舍不得,這一別真不知道什麽時候再見。就像當初,見她一面我竟等了十八年。
我對爸爸說:想去和朋友們道個別,然後背身對劉小西說:五姐你陪我去吧。劉小西心領神會,嗯了一聲跟我快走幾步趕緊走出院子,我沒說去哪,我們倆的心都朝著一個方向。一路上我的淚,和她的淚不停地在流。一直走到溫泉附近,那天拍照的地方,我一把擁她入懷裡,右手緊緊地扶著她的頭。她並沒有像我一樣哭個沒完,還時而強裝微笑地對我說:好好保重,我會去看你的。
我回答說:不能僅僅只是看我,既然他們都去謀生路了,你也去吧,有我呢。她強顏歡笑說:我回去和我媽說說。再放假了,別忘了還來,這有人一直……她又開始哽咽了,她用手擦擦眼淚,努力地想把話說完,“一直~都會有人~牽掛著你”。說完又把頭轉向一邊,哭到全身抽搐,不能站立,摔倒在地。我趕緊把她扶起,再次用力地把她擁入懷裡,什麽也說不出來。
眼看著那棵熟悉的歪脖子樹,滾滾升騰的蒸汽,還有這被白雪覆蓋了的大地,心裡有一千萬個舍不得。
怕她再次被打,怕她眼見著自己的同伴兒各奔前程,甚至我能想象到她每天都會一個人孤獨地站在這裡,無助的看向遠方。
我是個很怕被束縛的人,從小就願意反抗,幾乎很少有什麽約束或者限制能困住我。但是這次我真的無能為力,眼望著自己第一次的摯愛,無能為力。
時間畢竟不能太久,我們行屍走肉般地回去,靈魂都存在了那個曾經留下最美記憶的地方。
等回到院子門口,已經聚集了很多人。有看熱鬧的,有來認親的,形形色色。我爸媽已經在院子裡等我回來,看見我回來,所有人都跟著往外走。
大姑突然上來對我說:這是你大姑父的親侄女,這段你們也整天在一起玩。本來她計劃要過兩天再去,你二舅爺合計到時候還得有人送她,他爺爺奶奶歲數都大了,正好不知道求誰送呢。我看你們車還能坐下一下人,就跟你爸說了。她東西多,
這兒正好有車,否則也是麻煩。 劉小西聽了這話,轉身就朝屋裡跑去,只有我和小敏看見了她的動作,別人根本沒必要注意她。
車子漸漸駛出村子,後面的人也陸續送著出村子,我鼓足勇氣,回頭想再看一眼小西,卻在人群中怎麽也看不見她,眼淚不停地奔湧而出。小敏反而一滴也沒有,她心中想的是和父母團聚,是未來充滿奇幻絢爛的新世界。而我卻是痛失我愛,真不知道,出了這個村子,遠離了小木屋,她是五姐,還是小西。
小敏坐在我旁邊見我不停地哭,開始就有點奇怪,後來她好像感覺到了些什麽。先前的愉悅一掃而空,皺著眉,也不知道想些什麽。我爸不停地和司機嘮嗑,其實我爸說管朋友借的車是假的,這是他買的,開車的是他雇的司機,他實在不想在家鄉父老面前太過張揚。
他見我不停地哭,甚至有些想起前幾天去姨奶家的情景。時不時轉過頭來,逗逗我,他不逗還好點,越逗我越來勁。多情自古傷離別!
車子開了7個小時,才進入市區,逐漸的燈光越來越亮。這些年在搞亮化工程,沒用的燈越來越多,幸好隨著科技的發展,LED技術越來越成熟,用電量大幅下降。
爸爸找了一個我平時最愛吃的朝鮮族飯店,希望能逗我開心,但他哪裡知道,現在吃什麽也抵不了劉小西那張熟悉面孔。
盡管我再難過,還是不想太冷落了小敏。就算是普通朋友,也不能自我得太過分。我有了家的感覺,多少好那麽一點點。再說折騰了這麽長時間,自己也累了,總會有片刻的休息。
席間我經常給小敏夾菜,權當是招待一個我曾經欠下人情的老朋友。但是我發現,現在吃不下去的不光是我,還有小敏,估計她現在應該對上了很多蛛絲馬跡,並且很確定我和小西的關系。
然而誰也沒法把這層窗戶紙捅破,她畢竟現在屬於寄人籬下,她父母是在一個相對封閉的工作環境裡工作,只有周日一天能自由活動,並且他們現在還不知道我們已經把他女兒給帶來了。只有等周日的時候爸爸才能親自把她送過去,就相當於她得在我家住上六天,因為今天才周一。
我家是爸爸原來單位為了獎勵他的銷售業績分的房子,兩室一廳。那個年代的房子,廳通常都比較小,而臥室比較大。所以我的臥室裡就放了一張很大的床,是上下鋪,媽媽把上鋪的床收拾出來,讓小敏住。在他們的概念裡我們畢竟都還是孩子,沒有人會想太多成人的問題,主要還是我的父母都認為我比較單純。
一回到家,我累得不行,身心俱疲,好好洗了個澡,躺下來準備睡覺。
小敏開始有些拘謹,完全不像之前那個活潑,主動的小敏了。
見我躺下,小敏也趕緊收拾,然後在我眼前爬到上鋪,這麽長獨處的時間她竟一句話也沒有說。
我關了燈,拉了窗簾,一夜無語。
第二天爸媽都早早去上班,我幾乎整夜沒睡,直到中午才醒。
醒來我看見小敏在我書櫃前看書,我問她:幾點了?快中午了。她回答。我又問:你吃飯了嗎?她突然反問:你喜歡劉小西?我想起來反駁,起到一半,我又趴下,轉了一個身,什麽也沒有說。
小敏用十分肯定的語氣說:她訂婚了你知道嗎?
這句話有點太石破天驚了,像晴天霹靂一樣將我炸醒。我猛地起來,光著腳站在地上說:不可能,我怎麽不知道?
小敏眼睛看著書,並沒有看我。淡定地說道:頭年的事,他爺欠了人家賭債,拿她還債,她媽不同意,頭一次敢大鬧了一場,但是沒有用,都知道在她家老頭說的才算。
她喝藥了,我發現的,救的及時,沒死。
我舉手示意她先別說了,小敏的樣子絕對不像撒謊,她更不是撒謊的人。我仔細回想和劉小西說過的所有的話,漸漸的我似乎察覺到了一些事情。我緩了很長時間問:她怎麽不反抗?小敏冷冷的說:很多錢,人家威脅如果不還,殺她全家。她反抗有什麽用?她舍不得她媽。
那是一個紈絝子弟,是她曾經的同學,早就瞄上她了,她爺也是中了人家的圈套。我問怎麽不報案,小敏說:他家手眼通天,況且你賭博,報案也沒用。人家只是威脅殺你全家,又沒真的動手。
我開始收拾東西,小敏問我幹什麽去?我說:回去。小敏問回去之後呢?就只是問問她?為什麽不反抗?深表同情地安慰一番?勸她認命?這些話你覺得還用你說嗎?小敏犀利的追問,讓我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小敏接著說:很多錢,賣了房子地也不夠。鬥也鬥不過,他們家在當地本來就是有名有姓的土皇帝,欺男霸女的事兒乾得多了,哪個折騰贏了?況且那個是她的同學,喜歡她喜歡得不得了, 沒準結婚以後真能好好對她,一切都看命吧。你們兩個本來就是姐弟關系,你作為一個弟弟能做什麽?她又不是你媳婦!你去了最多是大鬧一場,那樣你會逼死她你信不信?以我對我她的了解,只能寄希望於那個男的真的會對她好。否則……小敏沒有把剩下的話說完,但是我已經能猜到她要說什麽了。
我有點討厭小敏說話的語氣了,扔下收拾好的行李,進了另一個房間,此刻並沒有眼淚,相反心裡多了幾分憤怒,責怪劉小西這麽大的事她為什麽隻口不提,但是轉過來又想她是不是有什麽難言之隱?不想讓我牽扯其中,腦子裡始終盤算著這道解不開的死題。
憤怒隻存在片刻就消失了,佔據我內心的還是愛意,和那種稍縱即逝的感覺,我陷入無盡的空虛之中。
我最開始想的是帶她跑到南方,憑自己的雙手怎麽也能生存,但是一想我們跑了,我的家庭,她的家庭怎麽辦?總不能把她一夜之間全都搬走吧。
後來想去報案,但小敏說的對,你告人家什麽呢?你自己賭博本身就違法,結婚也是你自願的,人家又沒把你怎麽樣?而且最尷尬的是我的身份,我將以一個什麽樣的身份去解決這個問題呢?就像小敏說的,她又不是我的媳婦,只是我的姐姐。我若真的就只是大鬧一場,完全有可能應了小敏的預言,這才是我最不想看到的。
以我現在的能力,這絕對是道無解死題。要麽不管她,要麽不管所有人。
最後我甚至還想,即便我什麽都不管不顧,劉小西真的會跟我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