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4日,傍晚。
經過近三天的安排與周轉,所有在希爾芙鎮戰役中傷亡的將士均得到了妥善安頓,數百名俘虜也被分批次關押。
收到捷報後的蒂莫西親王派人送來了大量的物資與糧餉,小鎮沉浸在一片勝利的喜悅之中,溫特斯也終於有條件置辦一場像樣的慶功宴,以犒勞那些出生入死的將士。
身為扭轉戰局的功臣,卡洛斯不僅未能受邀參加慶功宴,甚至失去了自由行動的權力,被暫時軟禁在軍營內聽候發落。
自從那晚之後,士兵們看待卡洛斯的眼神就發生了變化。雖然有些人把他看作力挽狂瀾的英雄,但也有不少人像防范惡魔一樣與他保持距離。
等到明天正午,法官和神父便要進行宣判。卡洛斯很清楚,即使凌霄、芙蕾與伊莉絲先後多次為他作證求情,這勾結魔族的罪名一旦坐實,就算免於處決,也要落得個終身流放的下場。
“雷文,你覺得,爺爺一個人過得還好嗎?”
卡洛斯癱坐在床邊,床底下的長戟已經積攢了一層薄灰。
自從卡洛斯離家前往提爾納諾後,他的爺爺就一個人留在了伊比利亞的鄉下,繼續飼養那些心愛的尼伯龍根恐鴉。
騎士團總是有忙不完的事務,卡洛斯往往一年到頭都休息不了幾天。自從兩年前升任副團長之後,他就再也沒時間回家探望。
“嘎,嘎嘎……”
雷文搖搖頭,它與主人一樣失去了自由,被鎖在一座由反魔法合金製成的牢籠中,牢籠外還纏繞著黑蛇般猙獰的鎖鏈。
“算了,想那麽多也沒用。”卡洛斯發揮了自己一貫的樂觀精神,將油燈熄滅後便準備上床睡覺,“明天就要聽候宣判了,早點休息吧。”
“嘎嘎~”
雷文也像它的主人一樣,躺在了籠子中間。
“啊,團長大人,您有事嗎?”
拘禁卡洛斯的營房外傳來了衛兵的對話聲,似乎有人前來造訪。
“探望,有問題嗎。”
根據這份語氣與口音,卡洛斯很確定,來訪者就是伊莉絲。
“當,當然沒問題。”
房門打開後,卡洛斯急忙從床上爬起來,只見門口進來三個身影,分別是伊莉絲、凌霄和芙蕾。
“呃,看來我們打擾您休息了。”
凌霄左右手分別提著一大桶酒和一頭烤乳豬。他在漆黑的營房裡摸索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張合適的餐桌。
“你們不去參加慶功宴嗎。”卡洛斯重新點亮油燈,“還是有其他事?”
伊莉絲從背包裡取出四隻酒杯擺在桌上,仍舊是一副冰山般的姿態:“我一向不習慣參加那些聒噪的酒宴。”
“嗨,我和芙蕾到那種場合也說不上話。”凌霄拔出廚刀,開始動手切分那頭熱氣騰騰的烤乳豬,“我們這些雇傭兵,哪有資格跟伯爵大人喝同一缸酒呢。”
“二位不用照看涅露殿下嗎?”
“他被薩默大人給親自請走了。”芙蕾打開桶蓋,櫻桃白蘭地的芳香頓時充滿了房間的每一寸角落,“然後我們才有機會跟伊莉絲團長一起到這來。”
酒肉備齊之後,四人圍坐在一張矮桌旁開懷暢飲。
卡洛斯心中甚是寬慰,沒想到他們居然不嫌棄與魔族有瓜葛的自己。
酒過三巡,卡洛斯也不再拘謹,突然向他們鄭重地道謝:“謝謝你們,願意探望我這罪人。”
爺爺曾經說過,
面對如狼似虎的敵人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你為凱旋之時,身旁卻沒有一位與你共同舉杯慶祝的同伴。 所幸,他有三位值得信賴的戰友,其中的兩位在先前還僅有過一面之緣。
“我說,提爾納諾的反魔族法典也太沒道理了。”凌霄憤憤不平地說道,“只不過是使用了與魔族有關的秘法,就得被處決或者流放。”
居住在盤古大陸的魔族非常稀少,但他們基本與其他民族和睦相處,也極少因信仰引發爭端。因此,華夏帝國的政府也對魔族一視同仁,並未專門針對魔族設立對應的法典。
“我能理解凌霄先生替我打抱不平的想法。”卡洛斯說道,“但反對魔族是歐羅巴大陸各國的鐵律。不論是誰,但凡與魔族有半點瓜葛都會面臨嚴重的懲罰。”
芙蕾與伊莉絲對此深以為然,在她們的家鄉,政府對待接觸魔族之人同樣毫不留情。
“凌霄先生有所不知,在第五紀元到第六紀元的漫長歲月中,包括提爾納諾在內的諸多國家,都處在魔族的統治范圍內。”伊莉絲說道,“經過第七紀元的漫長戰爭,我們的先祖才徹底推翻了魔族勢力。”
第七紀元又被稱為混亂紀元或災荒紀元,從東方的盤古大陸到西方的歐羅巴大陸,幾乎每一寸土地都陷入了無窮無盡的戰爭。
只不過,華夏面對的是契丹、衛拉特等強悍的遊牧帝國;歐羅巴的敵人則是詭詐狡猾的魔族。
經過近千年的混戰,歐羅巴各國與魔族均付出了無比慘重的代價。最終,無力再戰的魔族從大陸上銷聲匿跡,這場戰爭以人類的慘勝為結局,畫上了並不完美的休止符。
“我的故鄉伊比利亞,曾經是魔族勢力最為穩固的區域。”卡洛斯將一塊乳豬肉塞進了鳥籠中,“我的祖輩為他們擔任過斥候,才被賜予了驅使尼伯龍根恐鴉的能力。”
這份能力就像詛咒烙印一樣,深深地打在了每一個伊納裡多家族成員的脊梁上,那些黑色的飛鳥會受到靈魂波動的影響,從而主動親近他們。
芙蕾也說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直到現在,伊比利亞的宗教裁判所仍然經常舉行獵魔活動。”
“是的,即使我們從不指揮烏鴉去做觸犯法律的事,也時常被那些獵魔人帶去問話和勒索。”卡洛斯無奈地說道,“所以,我才決定離開家鄉。”
所幸,在他進入騎士團後,終於有了足夠的薪水贍養祖父。
“等到明天的宣判時,我們可以為你辯護嗎?”凌霄問道,“這份力量是你天生就有的,你又沒有做錯任何事。”
“這種問題很難有回旋的余地。”卡洛斯苦笑著搖了搖頭,“今晚能與大家痛快地喝上一場,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說完,他挨個倒滿了所有的酒杯,提議大家一起乾杯。
“罷了,不說那些糟心的事情。”卡洛斯擺明了盡興就好的態度,“我們今天不醉不歸!”
說罷,他舉起手中的酒杯一飲而盡。
“好。”凌霄讚同道,“但乾喝未免有些無聊,我提議,每次最後喝完的人就唱一段自己家鄉的曲子怎麽樣?”
話音未落,芙蕾也喝完了杯中剩余的白蘭地,順帶暗戳戳地提醒伊莉絲不要猶豫。
身為多年的搭檔,芙蕾對於凌霄的種種酒桌伎倆了如指掌,早已確立了先發製人的應對策略。
“看來凌霄先生按耐不住了。”卡洛斯忍俊不禁,“請吧。”
雷文也像是大笑一樣,在鳥籠裡蹦蹦跳跳:“嘎嘎,嘎嘎~”
“咳咳,諸君,請聽好了。”
凌霄尷尬地放下酒杯,經過短暫的準備後,用華夏語清唱道,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他一邊唱,一邊借用卡洛斯的戰戟,向眾人演示橫槊賦詩的豪邁之意。
雖然卡洛斯與伊莉絲完全聽不懂歌詞大意,但鑒於他的熱情獻唱,依然獻上了禮節性的掌聲。
芙蕾則對這首歌頗有印象,因為凌霄其實來來回回就只會那幾首,聽得次數多了,她也能哼出大概的曲調。
喝到下一輪時,芙蕾的杯子裡的酒下得最慢,進而榮獲了演唱權。她也毫不怯場,唱出了小時候最愛的一首歌謠:
“夏日的最後一朵玫瑰,還在孤獨的開放;
所有她美麗的伴侶,都已凋謝消亡。”
……
“當那愛人的金色指環,失去寶石的光芒;
當那珍貴的友情枯萎,我也願和你同往;
當那忠實的心兒憔悴, 我親愛的人兒已死亡;
誰還願留在這荒冷的世界上獨自淒涼。”
這首歌謠的曲調纏綿悱惻,在芙蕾細膩而空靈的嗓音襯托下更加哀婉,聽得凌霄心弦顫動。
經過又兩輪的暢飲,伊莉絲已經喝得醉眼迷蒙。她的酒量出乎意料的小,似乎並未繼承祖輩的海量。
“是該輪到我……了嗎?我,我不太會……唱歌……”
伊莉絲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猶如發起決鬥邀請一樣,朝桌子對面的卡洛斯招了招手。
“但是……我會跳半步舞……卡洛斯你過來。”
還不等卡洛斯回應,她就一下翻到了酒桌對面,拉著他的雙手跳起了蝴蝶般輕盈翩躚的舞步。
這是她在家鄉日耳曼尼亞時學習的舞蹈。曾經的每個秋天的午後,她都會和妹妹傑西卡一起,伴隨著漫天飛散的金色落葉,在家宅的院落裡歡快地起舞。
自內戰爆發以來,伊莉絲從未如此開心,每時每刻都在與戰鬥和軍情打交道的她,幾乎已經遺忘了放松身心的感覺。
“嘎嘎嘎~”
雷文也開始跟著起哄,在籠子裡跳來跳去,模仿伊莉絲的滑步與跳躍節拍。
踏步聲、鳥叫聲與喝彩聲夾雜在一起,營房裡如同女武神節到來一樣熱鬧非凡,充滿了歡樂的氣氛。
直到伊莉絲酒勁上頭導致滑倒、卡洛斯又被凌霄徹底灌醉之後,這場小慶功宴才落下帷幕。
只是苦了門外的衛兵,他們被迫忍受了長達數個小時的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