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了。”
鼻青臉腫的少年揣著他的渡鴉,垂頭喪氣地回到了家裡。
“卡洛斯,你小子又跟誰打架了?”
年邁的老人站在鴉籠前,一邊投喂那些漆黑如墨的小生命,一邊頭也不回地詢問:“淨把我的話當耳旁風。”
他的手指彎曲而枯瘦,猶如一根根乾枯的細長樹枝。
“爺爺,他們又在我面前取笑咱們的家族,說我們都是魔族的走狗,天天做白日夢幻想那些惡魔主子回來什麽的。”
少年握緊了拳頭,眼神裡滿是不甘與氣憤。
“那些混球還說,我是渡鴉生下來的,我一時忍不住,就跟他們打起來了。”
“你呀,明知道自己一個人打不過他們,還非要逞強。”
老人取來一塊濕手帕,擦淨了少年臉上的泥土和汗水。
“爺爺,我不想再養雷文了。”
少年看著懷裡的渡鴉,心裡突然冒出一絲嫌棄。
“嘎…嘎…”
渡鴉可憐兮兮地哀叫了兩聲,似乎是請求主人不要拋棄它。
“這家夥除了叫喚和吃喝之外,什麽都不會,真是個累贅。”
可在少年看來,這渡鴉的行為簡直是在嘲笑到處受氣的自己。
“你連唯一的朋友都不珍惜,還指望其他孩子瞧得起你嗎?”老人問道,“你還記得自己第一天飼養雷文時,親口對它說過的話嗎?”
“我當然記得,我說要和它一起成為騎士,成為人人羨慕的英雄,讓那些瞧不起我們的家夥低頭認錯。”少年不服氣地說,“可雷文根本不是人啊,它只是您送給我的一隻尼伯龍根恐鴉而已,哪能算得上朋友呢?”
“嘎……”
渡鴉慚愧地垂下了腦袋,眼角閃爍著淚光。
“快給雷文道歉。”
老人在少年的額頭上彈了個大大的腦瓜崩,毫不留情地教訓道,
“你小子要是這樣看待雷文的話,就乖乖留在家裡跟我養烏鴉,別再妄想當什麽狗屁騎士了。”
老人氣呼呼地走了出去,罰少年待在屋裡好好反省。
渡鴉跳到了少年孱弱的肩頭,用毛茸茸的小腦袋蹭了蹭他臉上的淤青。
“嘎,嘎嘎——”
少年聽懂了這些叫聲的含義,渡鴉是在問他的傷口還疼不疼。
“是我不好,我剛才不該說那些話。”
少年看著不離不棄的夥伴,心裡有些內疚。
“嘎嘎~”
渡鴉很開心,像舞蹈一樣蹦來蹦去。
“雷文,對不起……”
-
雷文,對不起。
要委屈你一會兒了。
吞噬了雷文之後,卡洛斯的身軀開始發生急速的異變與增長,盔甲與戰袍逐漸融入肌骨,隨後又被一層漆黑的箭羽所覆蓋。
卡洛斯撕去戰戟的封印,名為“摩亞”的聖具與其龐大的身軀合二為一,他那已經轉化為黑翼的雙臂下方分裂出一條條刀鋒般的暗爪。
“這就是……你說的‘模樣’嗎?”凌霄看得目瞪口呆,“還真是有點意外啊。”
不論是他還是芙蕾,都僅在教堂的天頂畫上見過這種恐怖的形象。
“我會將二位帶到石谷上空,能否解決這場戰役,就看接下來的了。”
卡洛斯的鴉喙中發出了極其駭人的嗓音。現在的他猶如惡魔的使者,單單是站在原地,就已經形成了一種巨大的壓迫感。
“我只能支撐三分鍾,
請二位現在就隨我出發。如果三分鍾過後,我沒能與雷文分離,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模樣了。” “足夠了。”確認佩戴好雙刀後,凌霄果決地說道,“三分鍾之內,我幫你逮住那個叫做達奇的家夥。”
芙蕾也表示沒有問題:“你隻管把我們帶到他頭頂就好。”
卡洛斯微微頷首,舒展了化為黑翼的雙臂,如同一團烏雲般遮星蔽月。
“事不宜遲,請抓緊我。”
凌霄與芙蕾各自抱住一條樹乾似的腳爪,卡洛斯振動黑翼,帶領他們一飛衝天。
-
伊莉絲此刻正處於團團圍困之中。在達奇的命令下,沃弗林士兵不斷發起悍不畏死的衝鋒。
縱使她殺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勢,後續的敵軍卻仍舊如潮水般湧來,瓦爾哈拉之域也難以繼續維系。
“快看,那是什麽東西?”
“是雙足飛蜥嗎?還是山谷亞龍?”
僵持之間,戰場突然被陰雲籠罩,原本正在激戰的雙方士兵不約而同地望向天空,只見一頭巨大的恐鴉從天而降。
恐鴉在空中急速下降,同時亮出了黑翼下密布排列的刀鋒,硬生生地從千軍之中撕出一條血路。
“卡洛斯!”
看到那魔化的恐鴉,伊莉絲認出了他的身份,卻沒有表露出半分欣喜,反而在心裡替他擔憂。
按照提爾納諾的法典,一切與魔族有瓜葛之人遭到目擊舉報後,都將受到政府與密絲特教會的嚴峻懲罰。
如果卡洛斯的真實身份被人指認並證實,不論他今夜對戰局做出多大的貢獻,都無法抵消其將要面臨的叛教、勾結惡魔、違反騎士宣言等罪名。
凌霄在半空中看到了頭戴高頂鋼盔的達奇,大聲道:“卡洛斯,把我帶到達奇的頭頂上!”
“好。”卡洛斯低聲答道,“你一定要小心。”
“芙蕾,你的鋼索有多長?”
“一百五十公尺。”芙蕾明白他的意思,麻利地把鋼索牢系在他的腰帶扣上,“放心跳吧。”
前些天,她借助伊莉絲贈送的那塊精煉山銅重鑄了鋼索,無論柔韌性還是延展性都得到了大幅提升,今日正好派上用場。
“不要讓那惡魔接近,把他射下來!”眼見恐鴉直奔自己飛來,達奇急忙向身邊的弓弩手大叫,“放箭,快放箭!”
沃弗林士兵的執行力的確非常優秀,經過幾秒便瞄準了卡洛斯,射出一陣飛蝗般的箭雨。
為了保護凌霄安全“降落”,卡洛斯急忙蜷縮雙翼,用自己的軀體擋住了正面飛來的箭矢。
但他的軀體並非金剛不壞,中箭之後,他的飛行能力受到了明顯的影響,連帶著凌霄和芙蕾向下跌落了數公尺。
假若高度再下降一些,那些沃弗林士兵甚至可以投擲出長槍與飛斧攻擊他們。
但與此同時,達奇也徹底進入了凌霄的捕獵范圍。
“給我三秒鍾!”
凌霄左手拔出未央,又用牙咬住了洛神的刀柄,隨後縱身一躍,如獅虎撲食般俯衝向達奇。
卡洛斯在空中急停,心中默數著凌霄需要的三秒時間。
三,
“保護達奇將軍……啊……”
副將試圖用盾牌阻擋從天而降的突擊。只見玉白與湛青的光輝一閃,卻被連人帶盾一齊斬開。
二,
凌霄平穩地落在副官墜地後的馬背上,用刀柄一擊打暈了緊鄰的達奇,那頂昂貴的頭盔轉著圈飛到了一旁,似乎並未起到保護主人頭部的作用。
一!
三秒結束,凌霄已將達奇捉拿在手,卡洛斯立刻振翅高飛,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己方軍陣。
盡管手套被纖細的鋼索割破,指節與掌心也被勒出一條條血痕,芙蕾仍然竭盡全力,把地面上的兩人給提了起來。
就這樣,在沃弗林士兵的眾目睽睽之下, 他們的首領像手無縛雞之力的孩童一樣,被那恐鴉和兩名傭兵給生擒活捉。
“全體衝鋒,殺散他們!”
失去了指揮後,叛軍的陣型陷入一片大亂,伊莉絲不可能放過這絕佳的時機,她顧不上清點身邊還剩多少可以衝鋒的士兵,當即揮舞戰斧,如劈波斬浪般殺出了一條空當。
在伊莉絲的親身表率下,守軍頓時士氣大振,無不跟著她的步伐浴血拚殺。
經過這一連串的打擊,剛剛還在做困獸之鬥的叛軍被殺得人仰馬翻。
見大勢已去,無心再戰的沃弗林士兵逐漸土崩瓦解,在各自長官的帶領下向溫特斯繳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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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之中,卡洛斯與雷文已經累得動彈不得。所幸凌霄動作夠快,使得他倆在三分鍾之內解除了恐鴉化。
只是他下手有些重,達奇一直處於昏迷狀態,腦門上多出了一個鴨蛋大小的腫包。
“請把達奇交給薩默女爵處理吧,他身上一定有很多重要情報。”卡洛斯癱軟在地,只剩下了轉動眼球和說話的力氣,“另外,請千萬不要找軍醫治療我。”
“可你的胳膊在流血。”凌霄把五花大綁的達奇扛在肩上,臨行前關切地說道,“如果你擔心軍醫會泄密的話,我有的是辦法讓他們不敢開口。”
“不,不必了。讓軍醫先去治療那些重傷的將士們吧。”卡洛斯拒絕了他的好意,“我必須向溫特斯伯爵請罪。”
他很清楚,不管自己是出於何種理由,他今晚的所作所為都絕無不了了之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