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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終末》第33章 蘋果派的香味
  面對芙蕾的質問,凌霄有點心虛。

  當年提出拆夥的是他,現在厚著臉皮請求幫助的也是他。凌霄自己都覺得這不太合適。

  雖然凌霄清楚芙蕾的脾氣,但俗話說女人心海底針,萬一她因為生氣而回絕,那也純粹是他自作自受。

  “提爾納諾現在不安全,如果叛軍贏得了這場內戰的勝利……”凌霄的聲音小得像念經,“既然你不缺錢,為什麽還要繼續趟渾水?”

  “我早就準備好了逃生路線,你大可放心。”芙蕾用手托著下頜,把臉湊近了一些,“況且,你能確保提爾納諾以外的地方是安全的嗎?”

  “烏魯曼人已經進入了休戰期,西奈現在很安全。”凌霄事先打探過海外的消息,十分肯定地說道,“否則,王女殿下也不會選擇把涅露送去避禍。”

  “那麽,等我們拿到賞金之後呢?”

  “我……”

  凌霄本想說,他們應該各回各家。可話到了嘴邊,卻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來。

  假使芙蕾不願相隨,他與涅露也不得不在幾天后告辭,從此分道揚鑣。

  倘若事情的後續如他所想,那麽,抵達西奈、完成委托之後呢?這趟旅途的結束同樣意味著他們余生將再不複見。

  凌霄不是沒有考慮過今後隨她一起去黑池島生活,但長安也有至親在等待著他。兩難之下,要做出相互矛盾的抉擇談何容易。

  長安與黑池終究太過遙遠了,遙遠得仿佛從太陽到月亮一樣。他們就像兩顆在無垠天穹上偶遇的星塵,經過彈指一揮間的交織後,便要各自消失在日月的懷抱之中。

  “哎喲,你們有話可得好好商量啊。”

  原本準備出來收拾碗盤的蘇珊阿姨看他們倆之間氣氛古怪,急忙拎著一壺格瓦斯趕來調停。

  “蘇珊阿姨,我們沒吵架。”凌霄無奈地誆騙這位熱情的女士,“只是在商量一筆海外的生意。”

  “海外生意?哎喲,現在的年輕人,個個都跟擠破了頭似的,爭著搶著出海做生意。”聽到這,蘇珊的傷心事被勾了出來,頓時淚眼婆娑,“我家的小查理也是,天天做這發財夢。”

  “他不在家嗎?”凌霄回想起酒館招牌上的名字,忍不住問道,“小查理是您的兒子嗎?”

  “是啊,小查理是我唯一的孩子。”蘇珊倒了兩杯格瓦斯,又順便幫他們把尚有余溫的蘋果派切分成六塊,“你們別光聽,快嘗嘗蘋果派,放涼就不好吃了。”

  凌霄與芙蕾各自吃下一塊蘋果派,入口的那一瞬間,新鮮果肉的甘甜與餅皮的酥香的確令人難以忘懷。

  “這家酒館,是我和老頭子在小查理出生後開的。”見他們沒有浪費自己的得意作品,蘇珊開始講述道,“可沒過幾年,我家老頭子就被弗朗索瓦給強征去當兵了。那該死的家夥帶著軍隊去了日耳曼尼亞,聽說跟烏魯曼人打了一場惡戰,我家老頭子就再也沒回來,只剩下我們娘倆相依為命。”

  凌霄與芙蕾在書上了解過那段被稱為“歐烏戰爭”的歷史。烏魯曼人從斯庫拉海東岸揮師西進,一路上勢如破竹,橫掃了埃特努斯帝國、愛琴聯邦與匈人部族,兵鋒直指日耳曼尼亞的首都克拉維雅,幾乎以一國之力對抗整片歐羅巴大陸。

  雖然在歐羅巴諸國組建的聯軍反擊之下,烏魯曼人最終铩羽而歸,但處於戰爭中心的日耳曼尼亞與提爾納諾承受了極其慘重的傷亡損失,這也給弗朗索瓦帶來了在國內政壇崛起的良機。

  “後來,我跟一個路過的廚藝大師學會了烤蘋果派,酒館的生意一下子紅火起來。”蘇珊看著盤子裡的蘋果派,眼中的目光既慈祥又悲哀,“小查理是個懂事的孩子,他從小就幫我料理酒館的活計。沒想到,十八歲那年,小查理聽說鄰居家的小子跟著船隊出海探險,在阿梅利亞大陸掙了不少錢之後,他就像鬼迷了心竅一樣,也天天鬧著要出去賺錢。”

  在幾百年前的第七紀元,海洋還被視為是不可穿越的天塹,各個文明的溝通長期以陸路和近海航道為主流。

  而在這個紀元,隨著造船業的進步,不同大陸之間的海運貿易日益興盛,各國的冒險家與商旅都力圖開辟屬於自己的新天地。

  歐羅巴大陸雖被北方的尼福爾之海、南方的斯庫拉海以及西方的克拉肯海包圍,但這三片海遠沒有東方的諸多海域那般危險莫測,因此發展遠航業所面臨的阻力要小得多。

  芙蕾問道:“您同意了嗎?”

  “唉,兒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啊,我哪勸得動他。”蘇珊搖頭歎息道,“小查理跟幾個同鄉一起空著手出發,跟一支伊比利亞船隊遠航去了。頭幾年的時候,他確實賺了點小錢,還給我送來一隻叫什麽‘地幔犰狳’的小動物當寵物。那小動物挺招人喜歡的,我所幸把酒館的招牌也改了。”

  無怪酒館的招牌

  “可他每年只有聖誕節在家裡待幾天,過了節就又要出發。船上的夥食糟糕透了,每次出發前,他都要吃一大塊蘋果派。”

  凌霄對此深以為然,手中的蘋果派仿佛變得更加香甜。他了解遠航船隻上的條件,簡直無法用單純的“慘”來概括。

  “有一年聖誕節,小查理帶回來一位漂漂亮亮的大小姐,那姑娘是一位撒克遜富商家的千金。她年紀不大,卻憑本事當上了船長。”蘇珊的神情愈發惆悵,“他們說,什麽時候等攢夠開一座牧場的錢,就回家結婚,不再過那種到處漂泊的生活。”

  根據蘇珊的表現,兩人已經預測出了接下來的發展走向。

  蘇珊說著說著,逐漸淚流滿面:“我等了好幾年年,連那隻小犰狳也老死了,他們還是沒回來。”

  凌霄轉頭看了一眼那盞蓮花似的台燈,倏忽明白了燈罩的材質究竟是什麽。

  “前年冬天,同鄉的一位水手告訴我,那位大小姐用船想替撒克遜人走私一趟黑火藥,小查理因為這筆生意跟她鬧了點分歧。結果,黑火藥爆炸了,船上的所有人都沉進了海裡,小查理在貿易站整天借酒消愁。直到有天半夜,他醉倒在荒郊野外,被一頭溫迪戈食人魔給叼走了,連骨頭都沒找回來……”

  講到這,蘇珊已經泣不成聲。

  “請節哀。”

  “讓您提起傷心事,我很抱歉。”

  凌霄與芙蕾面面相覷,沒想到查理的故事結局會是這樣。

  那盞用地幔犰狳的殼做成的的燈,或許是他留給母親的唯一念想。

  未知的遠方除了機遇,往往還潛藏著更多難以預測的危機。

  凌霄不禁把過往的遭遇代入到小查理的故事之中。兩人皆是一意孤行、不聽母親勸導,最終釀成家破人亡的慘劇。

  雖然他失去的親人更多,但自身尚能苟活於世,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噠噠噠噠——

  酒館外的忽然傳來嘈雜的馬蹄聲,凌霄向外張望,看見一男一女兩名身著華麗戎裝的貴族。其中的男性貴族身穿銀灰色鋼板甲,背後的披風上繡著雄壯的駿鷹圖樣;女性貴族則是位面色莊重、目光凌厲的少婦。

  “看來叛軍要打過來了。”蘇珊看到外面的情形,喃喃道,“希爾芙鎮還是逃不過這一場仗。”

  他們在騎兵的簇擁下穿過小鎮街道,路旁的行人與巡邏兵紛紛向他們行禮。

  “那家夥是誰?”

  “溫特斯伯爵回來了。”芙蕾低聲說道,“兩天前,他得知叛軍分批次進入夜鶯森林後,便親自跑去了秘銀谷搬救兵,看來還算順利。”

  凌霄問道:“他身邊的女人是誰?”

  “我沒見過,大概也是蒂莫西親王的家族成員。”芙蕾從腰包裡掏出兩枚銀元放在桌上,向老板娘告辭,“蘇珊阿姨,我們還有些事情,就不打擾了。”

  這頓飯無論如何也值不了兩枚銀元,蘇珊堅決不收:“你除掉了礦坑裡害人的食屍鬼,還幫我們殺那些沃弗林狗雜種,這頓飯就當是阿姨請你們的。”

  “這,這怎麽行。”

  “只要能多殺幾個叛國賊,以後吃飯頓頓免單!”

  顯然,即使過去了二十多年,蘇珊仍然對抓走丈夫的沃弗林兵團恨之入骨。

  凌霄和芙蕾拗不過她,隻好尷尬地離開酒館。

  “慢走啊。”蘇珊送他們走到門口,臨走前又硬塞給他們一大塊新鮮出爐的蘋果派,眼中滿是長輩式的關切,“小夥子,你可要把握好機會啊,別誤了芙蕾這麽好的姑娘。”

  “謝謝您的好意!”

  “下次再見!”

  話音未落,兩道殘影漸漸消失在街市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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